作者:金仲兵

中国人对古代服装面料的认知,有一个反差大到天差地别的问题:同一时代,为什么权贵服装面料那么光鲜靓丽,而平民又是那么粗糙不堪?权贵享有的丝织术,为什么没能普及到平民阶层?古代纺织术真的不行,还是其它原因?
其实,二者发展轨迹、资源投入和社会定位明显不同,丝绸是“皇家艺术”,棉布是“平民刚需”,两者本质上是奢侈品赛道与日用品赛道的差距和区别。

一、服务对象不同:极致奢华vs全民温饱
丝绸是不计成本的艺术,从诞生起就是贵族和皇权的专属,设立“织造局”,集全国顶尖工匠,不惜工本进行研发。
比如龙袍上的刺绣,可能需要几十人绣上几年,追求的是极致的工艺表现力、仪式感、垄断性和权威性。这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翻版:集中力量办私事。
与此对应,“男耕女织”条件下,衣服只是老百姓的“遮羞布”和“工作服”,织布是农闲时的副业,核心诉求是自给自足,是效率和耐穿。
从皇室贵族与平民服装面料的质感和体感之差上,不难分辨家庭纺织受财力条件限制,无法研发复杂的织布设备和纺织技术。

二、技术成熟度的时间差:领先千年vs大器晚成
丝绸是早熟的天才,据说有五千年历史。最起码在汉代,提花机已经非常成熟,唐代的缎纹织法更是让丝绸的光泽度达到了巅峰。经过数千年打磨,技术体系已卷到极致。
先秦至宋元以前,麻与葛是主要衣料,麻(包括大麻和苎麻)和葛纤维是中国古代最普遍的日常服饰原料,是平民百姓的主要穿着,故“布衣”代指平民。
棉布是迟到的追赶者,从元代开始,中国才大规模种植棉花和普及棉纺。黄道婆改良棉纺技术是关键节点,刚要开始“卷”精致的时候,近代工业革命来了,洋布(机制棉布)凭借机器效率彻底冲垮了手工棉纺业。

三、纤维特性决定了工艺上限
蚕丝细长、强韧、有天然光泽,自带“高级感”,是纺织界天生的贵族。工匠可以用金线、孔雀羽线进行复杂的提花和刺绣,就像在精美的画布上作画。
棉纤维短、无光泽,天然就适合做平纹、斜纹的粗布,是朴素的草根。把棉布做得像丝绸一样精致,以当时的条件,工艺难度极大,且性价比极低——没人愿意花丝绸的钱,买一块没有光泽的棉布。
麻布同样道理。

四、权贵垄断,被工业革命“截胡”
中国古代织布术在当时是一流的,说它“不行”,是因为“没必要”像丝绸那样精致。因为平民衣冠不整,是古代统治术想要的结果之一。换言之,古代臣民无法、无权享有与皇室贵族同样的丝绸产品。
明清时期,中国手工棉纺技术已经发展到很高水平,比如松江府的棉布曾远销海外。但当18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带来了蒸汽机和动力织布机,中国的手工棉纺业还没来得及完成从“实用”到“精致”的升级,手工布就被机制棉布在价格和产量上完全碾压,遭受到降维打击,终被彻底挤出市场。

五、从技术到生产力
从一门小众技术产品发展成为一种普及、惠及全民的生产力,达到大众化、市场化和商业化产品的结果,有三个条件:
第一要有走出精英主义和贵族主义的垄断思维和愿意,其中以走出权力主导为重;

第二在生产端,需要摆脱不计成本的资源、资本、人力等行政堆积范式,在市场竞争下提升技术,降低成本,并保证产品良率仍能满足、对接市场消费力;
第三在财务端,生产成本与消费成本之间需要达成“以多数人的劳动收入即可购买消费”的价值和价格平衡。

六、制度禁锢,技术迟滞
得益于启蒙运动、文艺复兴和人性解放,自由了的人类便有了无限的创新力,上演了一场从生物能到机械能的动力革命。蒸气机使成本降低,制度开放有了自由贸易,使纺织到服装得以实现平民化。
必须承认,不论丝绸、麻布还是棉布,中国手工技术虽然精湛,但无法量产,成本居高不下。说到底还是技术落后,制约了市场和消费,其顶层逻辑就是制度基因。
如果仅赖于我国传统手工纺织技术的自我觉醒,来实现类似动力织机的革命性跨越,仍是一个严竣的思考题。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七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