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厨房
□ 朱斌

(AI制图)
回老家这几天,我才知道,家里最热的地方不是院子,是厨房。
一推厨房门,热浪涌出来——灶上的火,锅里的油,蒸锅的水汽,三股热绞在一块。排风扇嗡嗡转,扇不走那股闷。我站了不到一分钟,汗就下来了。
母亲背对着门,站在灶前。
她炒的是豇豆。油锅“刺啦”一声,豇豆倒下去,油烟腾起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拿铲子翻,手腕一转一转,不快也不慢。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块。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她也不擦,手里不停。
“妈,我来翻吧。”
“不用,油烟大,你出去。”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从豇豆转到丝瓜蛋汤,汤锅端起来倒水,胳膊一抬,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段手腕,上面一层汗。她拿手背一抹,继续打鸡蛋。鸡蛋磕在碗沿,“啪”一声,单手掰开,蛋黄整个落进碗里,没散。这套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不用看。
三伏天的厨房,是没有风的。电风扇摆在门口,对着她吹,吹过去也是热风。可她不出去。锅里还要收汁,汤还要调味,火不能离人。她就那么站着,汗流着,菜炒着。
我小时候不觉得这些。
那时候三伏天,母亲在灶前做饭,我在院子里乘凉。搬张竹床躺外面,摇蒲扇,吃西瓜,听蝉叫。饭好了,母亲喊一声“吃饭了”,我才进去。进去时她已经在擦灶台,脸上红扑扑的,汗还没干。我也不问,端起碗就吃。
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三伏天的饭,当然是热的。厨房里当然是有人做饭的。母亲当然是在灶前站着的。这些事不用想。
现在轮到我自己做饭了,才明白那间厨房有多热。
我在南京做饭,厨房也没空调。热了就关火,出去歇会儿;油烟一呛,端着碗去客厅吃。母亲不。她那间厨房,只有一扇排风扇,三伏天一站一两个钟头,衣裳能拧出水。
可她从来没说过热。
中午的菜端上桌:一盘炒豇豆,翠绿;一碗丝瓜蛋汤,汤清;一碟凉拌黄瓜,拍碎的,浇了蒜泥和香醋。三个菜,都是时令的,都是凉的或快手的——她知道三伏天人没胃口,菜要清爽。我夹了一筷子豇豆,咸淡正好。母亲坐下来,先给我盛汤,自己最后才动筷。
热气从碗里往上冒。我低着头吃,没说话。窗外蝉叫成一片。灶上的火早关了,可厨房里那股热,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我说我来,她不让,说:“你歇着,厨房热。”她端着碗进去,背影在门里一晃。我在院子里,听见水龙头开了,碗碰碗的声响传出来,哗啦啦一阵,又静了。
后天我就要回南京了。母亲还要在那个厨房里,站一整个三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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