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在丽江古城五一街的尽头,两扇老旧的木门,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
吕文扬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对着一只银镯子的内圈轻轻打磨。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商人手上,那些细碎的银屑在光里闪闪发光,像极细的雪。

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脖子上挂着相机,眼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手工打的银镯子上。吕文扬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活儿放慢了。
“这个怎么卖?”女孩指着其中一只,上面錾着一朵格桑花。
吕文扬放下锉刀,把镯子拿起来,递给她。女孩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翻到内圈,那里錾着几个藏文。
“这是什么意思?”

“永不失散。”
女孩愣了一下,又把镯子翻过来,看那朵格桑花。花很小,花瓣却分明,每一瓣都錾出了微微的弧度,像是真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是你自己打的?”
吕文扬点点头。女孩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光看。银子的光泽很柔,不刺眼,像是月亮的光落在皮肤上。
“我要了。”
吕文扬没急着收钱,而是把镯子要回来,又拿起锉刀,在内圈轻轻打磨了两下。女孩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握锉刀握出来的。
“戴上就不摘了。”女孩说。
吕文扬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眼睛里却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他把镯子递回去,说:“银子是软的,戴着戴着,就长成你手腕的形状了。”
女孩走了以后,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吕文扬继续拿起锉刀,对着一块银料,开始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紧不慢,像铺子门前的溪水,流了多少年还是那个样子。
傍晚时分,来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冲锋衣,像是刚徒步回来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指着柜台里一只素面的镯子。
“这个多少钱?”
“不卖。”
男人愣了一下,看看吕文扬,又看看那只镯子。素面,没有花纹,只是宽宽的一圈银子,被打磨得极光滑,像一弯凝固的月光。
“为什么不卖?”
吕文扬没回答,只是把镯子拿出来,递给他。男人翻过来,内圈刻着两个字:阿月。
“我打了三十年银器,”吕文扬说,“这是第一只。”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镯子轻轻放回去。他站在柜台前,没有走,也没有说话。铺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吕文扬起身去点灯。火柴划燃的瞬间,男人的脸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我前妻的名字里,也有个月字。”
吕文扬把灯罩放回去,火苗稳下来,铺子里重新有了光。他没接话,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镯子,都是素面,内圈都刻着字。
“每一只都有名字。”他说,“等人来认。”
男人低头看过去,有阿香,有秀英,有桂芳,有秀兰。每一个名字都刻得很深,笔画里填满了岁月的灰。
最后,男人在最底层看到一只,内圈刻着两个字:卫国。
他抬起头,看着吕文扬。
“那是我的名字。”吕文扬说,“打了三十年银器,最后给自己打了一只。等着哪天戴上了,就不摘了。”
那天晚上,男人在铺子里坐到很晚。吕文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银子的脾气——怎么烧,怎么敲,怎么让它在软和硬之间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男人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发呆。
后来他走了,什么也没买。
吕文扬关上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银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人站在这个门口,问他:你打的银器,能打一辈子吗?
他说能。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里,再也没有回来。
吕文扬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只刻着“阿月”的镯子,对着月光看了看。银子还是那么软,轻轻一捏就变了形状。可有些东西,捏不动。
他把镯子放回去,熄了灯。
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银器们在黑暗里,静静地发着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