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北京石景山区“BIUBIU·DIY手作馆”内,座位被一群年轻的面孔占满。他们在玩一种叫“拼豆”的手工:只要按照图纸和色号的指引,将细小的彩色珠子排列在“豆板”上,不到半小时就能拼出一个钥匙扣大小的、像素风格的卡通图案。熨烫之后,图案就会变成平整精致的塑料片,可以制作成各种小玩意。几小时的时间里,他们安静地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和身边的人聊聊天,气氛温馨而和谐。
“之前的周末,我这儿能来二十多个客人,做的手工项目能有十多种,每个人的活动没有重样的。但现在,他们做的都是‘重样’的。”“BIUBIU· DIY手作馆”的经营者兮兮说。她的手作馆已经开了两三年时间,如今,在石膏娃娃、“突突毯”等丰富的手工项目中,拼豆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地位。为了帮助客人将拼成的图案熨烫好,她经常要忙上一整天,熨烫时还得全神贯注,生怕出纰漏。
从2024年底开始,拼豆手工开始在年轻人中流行。小到钥匙扣、手机链、相框、卡套,大到装饰画、复杂的植物和家居用品,都可以用拼豆制作出来。就是这些如彩虹一般绚丽的小珠子,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撬动了量级惊人的生意。在小红书发布的《2025年度兴趣报告》中,拼豆已经和“谷子”、手账、胶片等事物一起,并列为十大出圈的“奇怪”兴趣之一。
比起单纯的盲盒、“谷子”等消费,拼豆凝结了年轻人的劳动和微小的艺术创意,也因此显得更有意义和长期吸引力。有机构预测,2026年拼豆市场的规模有望接近10亿元。也有人认为,这一热潮可能还将长期持续下去。

小梁的拼豆作品 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解压神器或明星潮流
北京的大三学生何晶是手工爱好者,她从初中就开始制作手账,也经常在家里自制一些小东西。石膏娃娃、火漆章、羊毛毡等各种流行的手工,她都有涉猎。她经常光顾商场里的手作店。2024年下半年,她发现,拼豆活动突然在手作店火热起来。后来,她从社交平台找到了一些好看的图纸,也开始尝试拼豆。
一开始,何晶并未觉得拼豆和其他手工有本质的区别,甚至觉得制作的过程“有点费眼睛”。不过上手后,她很快发现了拼豆的优点。拼豆的成品相当轻便、实用,那些彩色塑料片重量很轻,可以制成实用的礼物,赠送给朋友。另外,相比石膏娃娃这种材质脆弱,只能自己欣赏的手工艺品,拼豆的成品容易携带,也容易储存。不送人的话,自己存留也不会占据太大空间,拿回家欣赏,也不会引发父母的“投诉”。
对于大学生而言,花费不高也是拼豆的一大优点。在北京,一个拼豆爱好者花费八九十元,就可以在一家拼豆店购买“包天”服务,专心玩上一天,随意制作。何晶当然不会天天光顾拼豆店,她有时只坐一两个小时就离开,有时两个月才会去“包天”玩一次。这样算下来,一年里,平摊在这件事上的资金也并不多。
就这样,何晶喜欢上了这个有创作感又方便的小爱好。她平日是安静内向的“I人”,有时,专业与性格的矛盾,实习的苦恼,也会在她心头浮现。包括拼豆在内的各种手工一直是她情绪的出口。她用拼豆做了很多自己喜欢的猫咪图案,还有自己喜欢的像素风游戏“星露谷”的周边。那种可以自己挥洒和创作的感觉,总能引领她从迷茫中走出,重新获得力量。

工作日的“漫喜”手作店
“BIUBIU·DIY手作馆”经营者兮兮,同样在2024年年底注意到了拼豆的流行。那段时间,古装爱情剧《永夜星河》热播,男主角“慕声”的扮演者丁禹兮喜欢做手工。他制作了“慕声”和女主角“凌妙妙”的拼豆胸针,把“凌妙妙”的胸针赠给了扮演者虞书欣。这样甜蜜的行为发到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年轻人的效仿。很多人开始去手作店询问,如何制作“丁禹兮同款”。
兮兮的手作馆里一开始就有拼豆项目,那时“豆子”的颜色还没有这么丰富。后来询问的人数越来越多,她也开始依照客人的需求,去进货、购买工具,将“豆子”的颜色增加至200多种。没想到,电视剧的热度过去之后,还是有很多客人来询问:有没有拼豆可以玩?有哪些颜色?慢慢地,手作馆也开始持续被来玩拼豆的年轻人占满,至今仍是如此。
明星效应发酵之后,在社交媒体上,拼豆的热度也持续上升。在小红书上,“我染上了拼豆”话题的浏览量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1.5亿。年轻人逐渐发现,这个手工游戏包容度很高,也可以表达自己的喜好与情感。喜欢卡通、游戏的人就拼“宝可梦”和Hello Kitty,喜欢追星的就拼与偶像相关的“应援物”,喜欢音乐的拼专辑封面,喜欢恶搞的就拼网红的头像。甚至,还有人能把拼豆做成“热气腾腾”的煎蛋、比萨饼,逼真的绿植,以及牛顿、爱因斯坦的头像,简直可以容纳万物。
线上线下的同时火爆,让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拼豆店。大众点评网的数据显示,在北京双井地区的一家店内,“一小时不限量单人拼豆”团购项目的全年销量是2.5万份。而在上海五角场附近的一家店内,“29.9元一小时”的拼豆项目,全年销量也达到了7000多份。目前,整个北京能提供拼豆项目的商家有90多家,在上海则有60多家。另外,根据抖音团购的数据,2026年元旦跨年期间,拼豆活动大受欢迎,相关团购的销售额同比飙升了1461%。
这些数据,与个体店主的实际感受是相同的。北京一位手作店店主对《中国新闻周刊》称,拼豆火爆之后,店内平均每天的流水是1100元,店铺开在四环以外,规模不大,也就能容纳二三十人。按照这个速度估算,一个小手作店一个月的流水,也能达到3万元以上。看得出,一年多过去,光是北京、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里,与拼豆相关的手工活动,都已经创造了相当规模的生意。

小梁在伦敦使用的拼豆
最小单元的艺术实践
有人喜欢去拼豆店打卡,也有人选择自己在家“沉浸式”拼豆。手工爱好者小梁曾在英国留学,最近才回国到上海工作。在他看来,如同看书、看电影那样,人必须有一些“建设个人精神”的艺术爱好。这些年,先后尝试过乐高、手账、扭扭棒等项目的他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拼豆。
七八年前,小梁就发现,拼豆曾经在手工圈里短暂流行过一阵,但很快就没了声息。到了2024年夏天,他回国休假,无意中网购了拼豆材料包,和朋友一起玩,结果迅速“上头”。假期结束后,他甚至将168个颜色的“豆子”直接运到了英国,继续这个爱好。在社交媒体上,他的作品总能得到网友的赞誉:有自己设计的立体发光骰子,拼豆数字制成的钟表,还有他喜欢的卡通《吉伊卡哇》里的人物小八、吉伊和乌萨奇,作品铺满整整一个墙面,让人叹为观止。
这群在家拼豆的年轻人,形成了拼豆热潮里的另一股力量。他们对拼豆更有钻研,手法更专业,还能进行自己的创造和设计。他们和手作店店主一起,在电商平台上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购买力,促成了拼豆原材料销售数据的上升。据中新经纬报道,根据第三方市场研究机构“魔镜洞察”的数据,2025年1月至12月,拼豆在主流电商平台的销售额达到2.91亿元,同比增长达到896.46%。此外,因为相关用品销售的火爆,2025年,拼豆也被淘宝选为2025年“十大商品”的关键词之一。
小梁觉得,玩拼豆后,自己的心性也有变化。他以前有些“多动”,注意力不够集中,但玩拼豆时,他明显有一种沉下心来的感觉。在他看来,比起那些门槛很高的艺术形式,拼豆更加灵活可亲。它可大可小,可简单可复杂,“有手就会”的特点,让参与的人少了自我评判的心理压力。“比如你想学画画,如果画得少一点神韵,作品看起来马上就不行了。玩拼豆就没有这个问题,它的成品规格是差不多的,是一种可复制的、稳定的艺术创作。”小梁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在国外时,小梁几乎没见过拼豆手工店。他知道拼豆在国外大都是给孩子玩的,出于安全考虑,那些“豆”也都是直径5到10毫米的“大豆”,而不是中国年轻人使用的这些直径2.6毫米的“小豆”。如他所言,拼豆一开始确实是为儿童发明出来的艺术教育工具。20世纪70年代,瑞典工程师古纳尔·克努特森发明了这种塑料小珠子,取名为“Perler Beads”,就是如今的拼豆原型。后来,一些艺术家和爱好者开始用拼豆制作像素画,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创作风格。但如今,拼豆被中国年轻人“选中”,变成了流行的大众手工,也是发明者未曾想到过的事。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清华大学艺术学博士朱怡芳提到,拼豆的技术低门槛、可负担的低价格,可能是它作为一种都市手工艺快速普及的基础。相比传统手工“从零到一”、强调与各种自然材料打交道创制艺术品的过程,拼豆的逻辑是模件化的,易上手、能解压、更便捷,比较贴近年轻大众的生活。此外,拼豆的制作有着与乐高、十字绣、串珠及DIY手艺异曲同工的拼贴和组装特点。它不仅是一种产品,也体现了一种后现代思想。“简易化、模块化,可以让现代人在短时间内看到动手创作的成果,具有一定的正向激励和示范,当然也反映了现代社会既追求效率,又向往慢生活的态度。”朱怡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材质简单,讲求效率和性价比,并不意味着艺术性的降低。1912年,毕加索将藤椅上的藤条直接贴在自己的绘画作品上,创造了“拼贴”,也正式宣告了对传统绘画的挑战。此后,将一些现代性的符号拼贴在自己作品中,就成了艺术家们追求自由表达的方式。艺术家安迪·沃霍尔和他拼贴的可口可乐、罐头,也成为家喻户晓的流行符号。年轻人拼豆时,用卡通形象、网红名人等元素进行的创作、融合,在很多时刻,也接近了这样一种当代艺术的表达。
不过,年轻人不见得会认为自己做的拼豆是什么精致的艺术品。他们只想借助这些多巴胺颜色的小作品,从现代社会的忙碌、迷茫中抽身而出,获得一点点创造的自由。但仅此一点,也可以说,本身就带有艺术基因的拼豆,就是一种最小单元的艺术实践,是成年人疗愈、教育自己的“小确幸”。
“小生意”的优缺点
过去一年,拼豆和拼豆店的火爆,夹杂着太多的偶然因素,也没人知道它还能火多久。目前,除了“漫喜”等极少数几家手作店是连锁品牌之外,大多数拼豆店也不是单独经营拼豆一个项目。他们只需要花费成本,购买需要的“豆子”等材料,扩大店面的座位面积,就可以将主营项目转换为拼豆。而对大多数经营者而言,拼豆需要的技术培训就是帮客人进行一些熨烫工作,这个门槛也不高,绝大多数人都能学会。
于是,这种零零散散,难度不高的手工“小生意”,慢慢汇集成规模,在上游带动了一个庞大的生产链条。各种层次的拼豆厂家和品牌开始出现。现在,业内公认的国内拼豆“大厂”就包括Mard、黄豆豆等品牌。在品牌Mard的淘宝旗舰店内,1000颗“豆子”的售价为4.41元。为了精致,很多手作店店主会下单购买这样的“好豆”,一次补货就要投入两三千元。
而便宜一些的“豆子”除了各种中小品牌,还有价格低廉的“义乌豆”,最低价格甚至可以压至1000颗1元。这种价格和质量上的差距,也造成了很多问题。一些手作店因为使用质量不高的“义乌豆”,遭到了投诉。网上也常有人抱怨劣质豆子气味太重,拼久了会造成健康问题。为了应对这个问题,不少上游工厂开始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让消费者亲眼见证他们生产“豆子”使用的塑料,记录生产和人工挑选“豆子”的过程,以维护厂家的信用。
除此之外,“小生意”起家的拼豆也面临版权问题的质疑。无论是《疯狂动物城》中的狐狸尼克、兔子朱迪,还是哆啦A梦、Hello Kitty等人们熟知的卡通形象,都是没有版权的,图纸也都是网友们自发制作分享。不过目前,大多数法学界人士认为,消费者如果只制作,不去售卖这些拼豆作品,一般就不构成侵权。商家也只能让消费者自己携带图纸进店,以规避这一风险。
因为入局的商家越来越多,舆论上也不乏为拼豆产业降温的言论。社交网站上,一些短视频博主劝阻创业者不要贸然入局,因为做这个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预测,未来拼豆店竞争会很激烈。在团购平台上,拼豆的价格战确实已经打响,在二、三线城市,19.9元、39.9元“包天”的团购十分常见。甚至,在北京、上海一些较为偏远的郊区,也能找到类似的低价拼豆团购。
大部分建立在手作店基础上的拼豆店,还是有抵抗风险的能力。而反过来想想,这样一个灵活轻便,能够让年轻人取悦自己的“小生意”,如果能够持续吸引年轻人的兴趣,或许还真能在这个讲求实效与成本的年代里,继续创造商业上的奇迹。
(小梁、兮兮为化名。参考资料:《制作:人类学、考古学、艺术学和建筑学》,作者蒂姆·英戈尔德,译者朱怡芳,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插画/闫皓白
发于2026.2.2总第122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疯狂的拼豆:年轻人为何“上头”?
记者:仇广宇(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