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欣然

去年夏天，同事送来一株多肉，植株虽小，叶片却层叠交错，宽大饱满，像一把翠绿的小蒲扇。我只因自己养花的手艺太过笨拙，不忍心白白糟蹋一株生命，本想推辞，奈何同事盛情难却，只得收下。

自我记事起，母亲养花养得极好，反观自己，连最好养活的绿萝，到了我的手中也难逃烂根的厄运。于是，我向母亲讨了花盆和泥土，又细细询问注意事项，这才带着多肉回了家。到家后，我在花盆底部垫好圆形托盘，往盆内铺了薄薄一层土，随后将多肉放入盆中，继续填土、压实，使土壤裹住根部。

我怀着一份笨拙的期待，将它安顿在洒满阳光的阳台。谁知几日后，盆内泥土久不见干，多肉渐呈颓势——叶缘发黑，像是做了噩梦般生出了黑眼圈，原本嫩绿的叶片自内而外染上一层灰败的紫，蔫头耷脑地没了生机。

我求助母亲，一问才知，原来那日我操之过急，花盆内不曾放入石子，土也压得紧实，导致多肉根部积水缺氧，逐渐颓败。填好石子后，我急忙为多肉换盆松土，静置几日，直至盆内土壤彻底干裂，才又一次浇了水。彼时，多肉早已不复初来时挺拔，我对养花亦没了信心，索性任其自生自灭，再不曾打理。

夏末时分，一个午后，我去擦拭阳台，无意间瞥见那盆多肉，发现在一众病恹恹的叶片顶端，竟零星钻出一点绿意。那点细小的绿，被下方紫得发黑的叶片包裹着，轻易不能察觉，却又那么真实，像含羞带怯的少女的笑脸，它顶破颓败之气，为整株多肉带来一丝生机。多日不曾浇水，即便阳台光照充足，那绿芽也稍显黯淡。因此，我并未觉得它能彻底起死回生，惊叹过后，也只是浅浅浇了些水，由着它生长。

那段时日，我忙于生计，生活几近枯槁，内心也似一片灰黄。我无暇照料阳台，更无暇料理自己的心情。那盆与我境遇相似的多肉，也就被遗忘在角落，靠着那一点水分，挣扎着活在阳光下。待到工作尘埃落定，已是深秋时节，当我再一次打扫阳台时，才发现多肉顶部原先那点若有似无的绿芽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延展，开成错落有致的椭圆形叶片，阳光洒下，苍翠欲滴。它顶着晨光，努力向外生长，叶片挨挤着相互扶持，在原本死气沉沉的花盆内，开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这份顽强不屈的生命力深深打动了我，我再也不敢草率对待，着手查阅资料，开始悉心养护。

有了充足的阳光与水分的滋养，这株多肉开得愈发热烈，那些黑紫色的叶片已渐渐褪去，融入泥土，自上而下生长的绿叶赋予多肉崭新的生命力，它们层叠交错，不知疲倦地开着，鲜翠的叶片比花朵还要娇嫩，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滴出水来。偶有几次，我不慎浇多了水，它也不曾放弃，依旧循着一线生机，昂然而生。

秋去冬来，窗外的花渐次凋零，多肉最外缘的叶片也干瘪泛黄，最终凋落，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我原以为它终究在劫难逃，却不料叶片顶端仍不断生出新芽，它就这般，在凋零中不断新生。窗外繁花不再，老树摇落最后一片叶，这株多肉却不囿于时序，直至如今，依然坚定地活着。

有时天气晴好，我便搬了藤椅，借着泻进阳台的晨光读书品茶，那株多肉始终静卧一旁，无声地陪伴着我。如今，我与它对坐。它不言语，却仿佛告诉了我所有：生命所需的，有时不过是一寸倔强的阳光和一份静待其时的耐心。窗外的世界依旧轮转，而我们，在各自的盆器中，练习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