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方院”内盛开的腊梅。 砾华 摄

■“十方院”黄琉璃牌坊。砾华 摄

■游客在“十方院”内拍盛开的腊梅。 本报记者 张海强 摄
隆冬时节,石家庄市鹿泉区西门外、太平河南岸的十方院内,却蕴藏着一种超然尘世的清冽与生机。在这座幽静的建筑中,一株三百余岁高龄的腊梅古树,年复一年地于岁暮天寒中绽放一树金黄。
□ 砾华
叩开“十方”之门
穿过车水马龙的市井,跨过太平河上的“幸福桥”,一座古意盎然的黄琉璃牌坊便静立于眼前。门楣上,“十方院”三个笔力沉雄的大字,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猛一看,它似乎规模寻常,青砖灰墙,朱漆略有斑驳,与北方寻常可见的庙宇并无二致。可一旦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眼前便豁然开朗,一座宏阔而深邃的建筑群徐徐展开,令人顿生“庭院深深深几许”之感。
据《获鹿县志》记载,“十方院”由知县唐彝与道人唐国琇、张志贵于清康熙七年(1668年)共同创建。然而,近年来文物专家发现院内元辰殿后墙的装饰檐瓦,形制竟带有显著的元代特征。这一发现,将十方院的历史源头悄然推前了三百余年,使其身世笼罩上一层更为悠远神秘的薄雾。它或许在元代便已初具雏形,历经明清修缮扩建,才成今日格局。这时间的推移,让眼前的砖瓦梁柱平添了几分厚重的沧桑。站在山门内回望,整座道观坐南朝北,南北长135米,东西宽32米,占地逾4000平方米。建筑布局是典型的中国传统中轴对称、纵深多进式。沿着中轴线缓缓前行,仿佛在翻阅一部立体的建筑教科书。
位于首进院落的是灵官殿,供奉护法神王灵官,屋顶是朴素的两面坡悬山顶。穿过殿宇,视野稍阔,便到了第二进院落,坐落于此的玉皇殿,其九脊歇山顶已显隆重。再往后,元辰殿(斗姥殿)、慈航殿、三祖殿依次排列,屋顶形制渐趋复杂,三祖殿已是重卷棚顶。最终,在第四进院落的核心,矗立着等级最高的三清殿。这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殿前有高大的台阶与立着五根石柱的前廊,气象庄严,供奉着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尊神。
中轴线两旁,是东西两路对称的厢房,供奉着龙王、祖师、四圣、药王、五老等众多神祇。漫步其间,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许多建筑的屋脊宝刹、檐口瓦当上,都装饰着“葫芦”的造型。“葫芦”谐音“福禄”。这小小的装饰,是中国传统建筑与宗教哲学完美结合的生动注脚。
更令人称奇的是东路的五老殿。从外看是普通的硬山布瓦顶,内部却是无梁拱券结构,墙体厚达半米,冬暖夏凉,曾被用作河北省道教学院的教室。这“无梁殿”之名,既指其结构之巧,似乎也暗合道家“至室无室”“至誉无誉”的玄理。
邂逅三百岁冰魂
近年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棵腊梅古树,鹿泉十方院越来越声名远播。这棵古树,静静伫立在西路厢房前的一个小院里。绕过几重殿宇,还未见其形,一缕清幽冷冽的香气已率先飘来,丝丝缕缕,穿透冬日干冷的空气,直沁心脾。这香气不像春花那般甜腻袭人,而是带着一种孤高的、清醒的寒意,仿佛能把周遭的浮躁都洗涤干净。
循香而至,眼前豁然一亮。一棵枝干遒劲的古树,撑开一片巨大的、蓬勃的树冠,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落。树干并不十分粗壮,约莫茶碗口径,却显出钢铁般的质地,表皮皴裂如鳞,颜色是深沉的灰褐色,记录着无数个寒来暑往。然而,从这苍老的躯干上生发出来的,却是无限生机。枝丫或直竖向天,或旁逸斜出,姿态万千,而在那铁画银钩般的枝条上,密密麻麻缀满了金黄的花朵。
那是一种怎样的黄啊!不是春日迎春的嫩黄,也非秋日菊花的灿黄,而是如蜜蜡、似凝脂般的“蜡黄”,晶莹剔透,质地温润。有的还是黄豆大小的花蕾,鼓鼓胀胀,蕴藏着即将迸发的力量;有的已全然绽放,五六片花瓣层层舒展开来,形如小小的钟盏,中心托着深红紫色的花蕊。阳光透过疏落的枝条洒下,给每一朵花都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整棵树仿佛自身在发光,在这青砖灰瓦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耀眼,又格外和谐。
腊梅,通常在腊月开放而得名,与蔷薇科的梅花是不同科属的植物。眼前这株,据标牌所示,栽种于清乾隆年间,树龄已逾300年,是石家庄地区最古老的腊梅,被定为国家级二级保护古树。300个春秋,它看过康乾的车马,听过民国纷飞的炮火,历经朝代更迭、院宇兴废,却始终守在这里,忠于自己的节律。它的根,想必已深深扎入这片土地,与十方院的历史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
静立树下仰头望去,那繁密的花朵与苍劲的枝干,构成一幅绝妙的图画——是古与新的交融,是枯与荣的对话。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虽是咏梅,移来形容此地的腊梅,竟也无比贴切。虽然,这里没有水也没有月,唯有冬日暖阳,却将这“暗香浮动”烘托得极为真实可感。腊梅之妙,不正在于其幽远的“暗香”吗?它不以色诱人,而以香示己。在百花绝迹的时节,这一树芬芳,是对严冬最温柔又最倔强的反抗,是向春天发出的最早一封邀请函。
一树芳华照古今
赏花的游人三三两两,有架着长焦镜头专注拍摄的摄影师,有牵着孩子手指点讲解的父母,有的正摆好姿势手持自拍杆与古树合影。一位老先生说,他每年此时必来,就像完成一个与老友的约定。他笑道:“你看这花,开得一年比一年有精神。人是越来越老了,它却总是那么年轻。”听罢此言,我心中蓦然一动,与这300岁的生命相比,个人的悲欢离合、时代的喧嚣骚动,都不过是须臾一瞬。鹿泉十方院,从有史籍可考的康熙七年重建,再到近代的沉浮,最后重归道教,其命运之舟在历史长河中起伏颠簸。这株腊梅,仿佛是这一切沉默的见证者。漫长岁月里,它坚定地生长着。它的年轮里,刻录着300个冬天的温度,300个春天的讯息。它听过太平河水的呜咽,也感受过现代都市的脉动。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时间的力量。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古树则是生长着的史诗。规整的人文秩序与野性的自然生命,在此处并非对立,而是相得益彰,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