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听得见铁锈生长的声音
这是项目停工的第十个月。
曾经那个号称“十亿大盘”、几百人同时作业、打桩声震得地皮发麻的超级工地,现在安静得像个乱葬岗。
我是留守组组长,老陈。
手下兵力:一个65岁的看门大爷老刘,还有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浪狗“黑子”。
以前,我哪怕在办公室打个盹,都能被窗外的轰鸣声吵醒。
现在,我甚至能听见塔吊大臂连接处,螺丝生锈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是一种慢性死亡的声音。
原本银光闪闪的钢管,变成了暗红色;原本堆积如山的盘圆(钢筋),长满了黄褐色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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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冲刷下来,红色的锈水顺着混凝土墙面流淌,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泪。
看着这些价值千万的材料一点点变成废铁,我心里的痛,比自己丢了钱还难受。
这就是工程人的职业病——见不得东西糟蹋。
02. 断供后的“荒岛求生”
起初,公司还按月打点生活费,让我们买米买油。
后来,那个负责打款的财务离职了,老板也不接电话了。
我们断粮了。
水电也被停了(欠费)。
晚上,我和老刘点着蜡烛,坐在门卫室里发愁。
“陈经理,明天吃啥?米缸见底了。”老刘敲了敲那个空荡荡的塑料桶。
我摸了摸兜,里面还有最后两百块钱现金。
“没事,我明天去镇上买点挂面,能撑半个月。”
为了活下去,我们开始在工地上搞“生产自救”。
那个挖了一半的深基坑,积了水,成了天然的鱼塘(虽然只有几条小野鱼)。
基坑边上的回填土区,被老刘开垦成了菜地。
小白菜、大葱、甚至还种了点辣椒。
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我哭笑不得。
这里原本规划的是每平米三万的高端园林景观啊!现在成了我们的“QQ农场”。
我们吃着自己种的菜,喝着过滤过的井水。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工程师,我是个被遗忘在荒岛上的鲁滨逊。

03. 真正的“守夜人”
停工的工地,是小偷的天堂。
附近的村民、收废品的,都知道这里没人管,像秃鹫一样盯着这块肥肉。
那天半夜,狗叫了。
黑子叫得很凶。
我和老刘披上衣服,抄起两根钢管就冲了出去。
借着月光,看到三个人正把一捆电缆往围墙外扔。
“干什么的!放下!”我吼了一声。
那三个人不但没跑,反而掏出了刀子,在月光下晃了晃。
“少管闲事!不想死就滚回去睡觉!”
老刘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也怕。
但我知道,如果今晚让他们得逞了,明天哪怕是一颗螺丝钉都剩不下。
这里是我的战场,也是我最后的阵地。
我打开了强光手电,直接照在他们脸上,大声喊:
“我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离这只有两公里!不想坐牢就赶紧滚!”
其实我根本没报警(手机欠费停机了,只连着微弱的WIFI)。
但我那股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经理气场”,还是镇住了他们。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一晚,我和老刘轮流值班,谁也没敢睡。
我们守住的不是电缆,是我们作为看守者最后的尊严。
04. 那个不愿离开的理由
有人问我:“老陈,都这样了,你图啥?为什么不走?”
是啊,我图啥?
工资拖欠了一年多,社保都断了。
凭我的资历,去别的公司随便找个活,也比在这当乞丐强。
但我走不了。
第一,我不甘心。
这个项目从拿地、通过、开工,我是看着它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哪怕它现在是个残废,我也舍不得把它扔在荒野里。
第二,也是最现实的。
老板给我画了个大饼:“老陈,只要你守住这摊子,等复工了,欠你的工资连本带利一次性结清,再给你发二十万奖金!”
我就像个赌徒。
已经下了注,如果不跟到底,前面的筹码就全输了。
我只能赌,赌它有起死回生的那一天。
05. 废墟里的年夜饭
又是一年除夕。
我和老刘没有回家(没钱,也没脸)。
我们把那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杀了。
在那个漏风的板房里,炖了一锅鸡汤。
老刘倒了两杯散装白酒。
“陈经理,碰一个。谢谢你没嫌弃我这个老头子。”
我端起酒杯,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工地。
远处城市的烟花升起,照亮了那两台静止不动的塔吊。
它们像两个巨大的十字架,插在我的心上。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眼泪流了下来。
“老刘,别叫经理了。
在这里,咱们都是难民。
咱们都是被这个狂飙突进的时代,甩下车的人。”
尾声
前几天,听说公司破产清算了。
那个许诺给我二十万奖金的老板,进了名单。
复工,遥遥无期。
我收拾好行李,把那几颗长好的大白菜拔了,塞进包里。
我对老刘说:“叔,回家吧。这楼,盖不起来了。”
锁上大门的那一刻。
我把钥匙扔进了那个长满荒草的基坑。
再见了,我的心血。
再见了,我的黄粱一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