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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新周刊

作者 | 腾宇

编辑 | Felicia

题图 | 微博@央视新闻

清楚差距和全力一战，并不冲突。足球就是这样，既充满可能性，又尊重客观规律。这可能是我们还能继续看中国足球最坚实的理由。

很多人说，很久都没有这么紧张投入地看中国男足的比赛了。在无数观众“能不能拿一次冠军”的热烈围观下，连央视网的直播都卡了好几次。

最终结果没有奇迹。北京时间1月25日凌晨，中国U23男足在2026年U23亚洲杯决赛中0：4不敌日本队，获得亚军。

即便决赛面对强敌，中国队在赛前还是相当乐观，这种从球队到社会大众展现的高涨情绪，源于中国队这届赛事先抑后扬的基调：起初大家都没有预期（此前中国队从未在U23亚洲杯中小组出线），出线后信心大涨，球队渐入佳境。

大众的情绪，在中国队点球淘汰强敌乌兹别克斯坦、3：0击败越南闯进决赛后达到顶峰，于是一同喊出“计划有变，准备夺冠”的口号，队员们在决赛前也摆出了游戏《无畏契约》里经典的“以下克上”手势，希望借势爆冷成功，替前辈们报22年前在2004年亚洲杯1：3不敌日本队的一箭之仇。

只是，光有决心和思想准备还不够，我们与日本队之间的实力仍有明显差距。面对目前各年龄段国家队都领先亚洲的日本队，中国队的小伙子们显然失去了前面几场比赛的自如和信心：防线尤其是三中卫收得太紧（大概过于强调稳守的重要性），肋部和身后被日本队的传切反复打穿。三名中场没能有效绞杀日本队的组织推进，两名前锋等不到转换机会。

和他们的成年国家队一样，除了流畅的进攻组织，日本队的高位逼抢、就地反抢非常凶悍，最终从攻防两端，完全掐灭了中国队的想象空间。

于是我们吞下这场失败，合情合理。

回顾这届杯赛，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中国队的球员终于有了和实力相当的对手缠斗到底的信心。同时，学会清醒地认识中国足球现阶段的局限，正视每一场成功和失败，在现有条件下发挥出最大战力，才是重新出发的开始。

希望这届比赛，开了个好头。

起初，谁能想到呢？

半决赛3：0横扫越南之后，人们的乐观程度之高，让我想起2002年中国队世界杯出线后流传至今的金句：中国足球，从未感觉那么好！

中国球迷也许真是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球迷。无论此前输过多少次、激烈批判过多少回，总是相信这次不一样，这次要看看，兴许这次不一样。决赛前许多人都相信，虽然机会比较小，但总是有机会赢下日本——毕竟就一场，谁知道嘛！

足球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是圆的，它总会给人一种无限的可能性的感觉——即便这只是个错觉——不管前面输过多少次，在比赛开始前一切都是新的。总有可能赢吧，为什么不是这次呢？

这次U23亚洲杯的进程给了很多人信心：毕竟号称亚洲实力最强的青年军乌兹别克斯坦队，被我们拿下了；嚣张的越南队也被我们连进三球技术性击倒，小组赛阶段我们还赢了澳大利亚队。已经跨过了那么多困难，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只是大家似乎忘了，我们的成年国家队刚刚在2026年世界杯预选赛折戟，而预选赛两次面对日本队，我们分别输了0：7和1：3。

中国队进决赛后，球迷松了口气，这次终于欣慰一些，22年过去，又能梦一下亚洲杯冠军了；不看球的也凑过来：呦，中国足球终于能看看啦？

球迷对这届U23国家队的期待也夹杂着过去的伤痕。半决赛赢越南的狂喜，自然带着有四年前的大年初一，中国男足在世界杯预选赛1比3输给越南的奇耻大辱。时间让当时的刺痛变得模糊，而这场胜利冲散了这个不快的记忆。那次失利，让国足眼中的越南队从过去轻松应付的“鱼腩”变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而随着越南足球青训水平的一日千里，踢越南早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这场胜利有很强的激励作用。

决赛挑战日本队的决心和气力，也有2004年亚洲杯时差一口气的遗憾。彼时中国国家队坐镇北京主场，半决赛刚刚扳倒强敌伊朗队，而那时候的日本队还没强到无法战胜的地步。我们一度离冠军很近，在决赛时也没有像今天的U23国家队一样溃败，而是败于中田浩二的手球得分，旋即在心态崩溃后丢掉第三球，最终留下我们“差一点就能赢”的惋惜。

所以我们为这次U23国足的表现感到欣慰。因为，我们至少能重新去赢、去想、去尝试覆盖掉一些关于足球的糟糕回忆。

这已经很不简单了。

这支U23，不太一样

在2026年U23亚洲杯之前，确实没人看好中国队，这当然包括我们自己的球迷。

在世界杯扩军到48支球队、亚洲区有8.5个参赛名额的前提下，我们的男足成年国家队依然无缘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这种惨痛又熟悉的感觉历历在目——“中国足球又输了啊——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前辈如此，后辈也很难得到太多期待。中国U23从本届比赛抽签阶段就处于劣势，作为从未在U23亚洲杯出线的弱旅，我们作为第四档球队与强敌伊拉克队、澳大利亚队同组，外界普遍认为出线希望渺茫。

到这个阶段，一切都很符合中国足球给人们的印象和预期。

低预期其实是好事情，特别是对现阶段的中国足球来说。低预期意味着没有压力，也意味着陌生：这支年轻队伍的构成在赛前很少有人关心，它以2003至2006年龄段的球员为班底，23人中有11人是20岁或更小的“跳级生”。大家相对熟悉的大概是已经进入成年国家队的19岁王钰栋，以及稍年长的22岁拜合拉木。至于这届杯赛大放异彩的21岁李昊，开赛之初还没有那么广为人知。

但请注意，这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而是一支真正瞄准未来奥运周期的青年军。球队最鲜明的底色，同时也是把大众的预期从极低逐渐抬高的，是前西班牙主帅、中国U23国家足球队主教练安东尼奥打造的极致整体防守。

前五场比赛，中国队越踢越好，常规时间一球未失，是四强中唯一零失球的球队。这是全队思想统一、纪律严明拼出来的结果。到了半决赛，安东尼奥在临场调度时显示了非凡的胆识，他在如此关键的淘汰赛大胆轮换了六名主力，一反常态地让球队主动控球进攻，最终取得一场3比0的完胜。这次变阵证明，他除了能培养坚毅的防守，但绝非只懂防守，也更具备洞察对手、主动求变的智慧。

这支队伍能走到决赛，离不开几位核心球员在关键节点的发挥。李昊堪称球队晋级的守护神，决赛前他以24次扑救领跑扑救榜，屡献神扑，在与乌兹别克斯坦的点球大战前研究“小纸条”并扑出关键点球，展现超龄的沉稳与乐观的态度。而在李昊身前的后防线，也能应付除日本队之外的队伍冲击。王钰栋和拜合拉木是锋线最锐利的武器和战术支点，他们凭借强壮身体与不懈跑动有效牵制对方后卫，为插上的队友创造空间，也在反击中寻觅机会。

赢球当然有客观因素，比如关键时刻对手把握机会的能力不佳，但更多是小伙子们用顽强的防守，将缥缈的机会转化成一场场艰难的胜利：从强敌澳大利亚手中拿到关键三分，从小组赛“打平即出线”的压力下守住平局，到四分之一决赛点球大战的沉着胜出，这些好的结果，不会因为决赛的失利破灭。

虽然决赛败于日本队，但这支U23国家队已经创造了历史，他们不仅打破了此前从未小组出线的历史，首次闯入U23亚洲杯决赛。更重要的是，他们让外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清晰的战术执行力和新生代球员的扎实成长，还有以他们为基石，构建一种新的、去赢球的可能性。

踢不了好看的足球，但还是想赢

这届杯赛打完，这支中国U23国家队整体可算成功：既培养出了和绝大多数队伍一战的信心，也看清了和亚洲顶尖水平的差距；既明确了这一阶段立足于防守的技战术重心，也看到了未来亟待发展的方向。

U23成功的背后，某种程度上印证了知名球评人董路的观点：至少在现阶段，中国队踢不了华丽流畅的漂亮足球，但凭借极致的务实与团结，依然可以赢得比赛——正如董路在带领麾下的足球小将征战欧洲时说的：“我们踢不了传控，但我们能赢传控！”

踢不了复杂足球，追求简单和有效，是战略维度的思考；以防守反击、抓转换机会为基础求胜，是战术层面的考虑。这是一条更适合国足眼下情况的、更为务实的路径：在人才厚度、个人技术、战术创造力与顶尖强队有客观差距的前提下，与其强行追求（或者想象）难以实现的复杂传控，不如先将自身能做到的积极跑动、凶狠防守、严明纪律与团队凝聚力打磨到极致，在众人齐心协力、关键位置球员灵光闪现以及运势的加持下，理论上才有可能取得好成绩，甚至是超预期的成绩。

不好看，但好用；守不丢人，输球才丢人。这正是这次U23国家队拼出来的，也是未来必须坚持下去的事情。

最后还是提一下安东尼奥，正是他在中国U系列国家队的持续耕耘，才有了这个不错的结果。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安东尼奥与中国足球的缘分，始于2018年。和过去许多国字号外教迅速上位又黯然离开不同，他的执教轨迹清晰、连贯而持久：2018年10月，他从执教U15国少队起步，随即带领球队重返亚少赛决赛圈。此后他一路伴随2003-2004年龄段的核心球员成长，依次执教U17、U18、U19乃至U20国青队，在2023年率U20国青队打入亚洲杯八强，赢得了一定认可。2024年8月，他正式出任U21国家队（即本次参赛的U23国足）主教练，并最终率队创造了历史。

这支闯入决赛的队伍，深深烙上了安氏的印记。队中的许多骨干都是他早年执教U15、U16时期就发掘并信任的球员，例如本届杯赛大放异彩的门将李昊、后卫彭啸。本届赛事的关键球员，如被球迷P成姆巴佩和C罗的王钰栋和拜合拉木，更是安东尼奥战术体系中的核心。

他在组建球队时，不仅从自己带过的U20队中一次性选拔了彭啸、杨希、贺一然等至少八名球员作为班底，还大胆地从更低年龄段跳级征召新秀。可以说，安东尼奥用七年时间，从少年队开始系统地将一批球员带到了亚洲青年赛场的巅峰，他对这支球队的构建，是基于长期而细致的观察与培养。

正是基于这种清醒的认识，安东尼奥和其他空降国足的外教有本质上的不同。他没有多余的想象和奢望、没有空谈不切实际的哲学、不会大谈自己先进执教理念，而是保持低调，在了解这批球员的基础上，专注打造最匹配这批球员特点的体系——严密的低位防守、简洁的攻防转换、定位球的高效利用、全队如钢铁般的战术纪律。

这套战术看起来当然不漂亮，甚至有点务实过头，但如前文所说，这是目前中国各级国家队能踢出来的最好的足球了：最大限度地保护球队的短板，放大球员的身体优势、执行力与拼搏精神。虽然决赛不敌日本，但纵观整届杯赛，李昊的屡次神扑、拜合拉木的支点对抗、王钰栋的致命一击、彭啸的高空优势，这些单一的闪光点，都基于有效的整体战术框架；有了基本的框架托底，我们才能有进一步的想象空间。

往好了看，这支U23的旅程有让我们谨慎乐观的理由。它至少证明，即使是在中国目前这种不太理想的足球土壤和历史根基上，如果能找到一位思路清晰、懂得因地制宜的主帅（不论中外），给予其足够的时间和信任去塑造一支目标统一、心理坚韧、有章法的球队，依然有可能在特定阶段、特定赛事中取得一定程度的突破。

这份乐观必须伴随着巨大的冷静，这也是这篇文章中每个用词都小心翼翼的原因。我们早就习惯了中国足球过去几十年的失败，失败的原因之一，恰恰在于对中国足球情绪的大起大落：出成绩的青年军很快会被捧上神坛，球员被赋予不切实际的期待，一旦后续发展不及预期，舆论会迅速转向全盘否定，然后毁坏、重来，再走一次这个让人唏嘘的循环。这对球员的成长和体系的稳定建设伤害极大，也不可能有长期的想象。

所以这支U23的成功自有可取之处，但不应该被简单地视为救世主的降临，而是坚持一些对的想法，比如坚持务实、合理的预期，强调整体、重视心理。这些共识，不应该只存在于足球本身。

这些U23球员的未来，以及中国足球的未来，不在于复制这届比赛的成绩，而在于能否将这种务实的建队思路、稳定的培养环境、拒绝浮躁的心态，沉淀为可持续的常态。

中国足球已经输得够久了，我们并不奢望一步登天。真正的希望，不在于某一次带有运气成分的胜利，而是我们是否学会了如何系统性地、平静地、以符合自身条件的姿态去争取胜利，学会合理预期，并接受过程中所有的起起伏伏。

所以，让我们谨慎地期待国足下一次的比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