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塔利班回归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实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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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7 05:5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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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的五年间,阿富汗的妇女和女孩们的处境似乎每况愈下。

随着政权收紧控制,女孩年满十二岁便被禁止上学,大量女性被逐出职场,还从法律上为童婚和丈夫殴打妻子铺平了道路。塔利班的统治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女性稍有不慎便会遭鞭笞,终日被“道德风尚”人员巡查盯防,男人则被迫在家中充当执法者。就连网络世界也在步步收缩——智能手机禁令和互联网限制层出不穷。

为纪念这个令人心碎的周年,《卫报》采访了十几名妇女和女孩,记录下她们的真实生活,让外界得以一窥她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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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下制服的女兵:

“我仍然梦见自己去执勤”

帕拉斯托住在赫拉特,曾在这里当了六年兵。塔利班占领这座城市后没几天,对这些女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开会,命令她们交出制服。“拿走制服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 帕拉斯托说道。

她和丈夫都曾为前政府效力,塔利班多次传唤逼问他们杀过多少塔利班成员,他们接到过无数死亡威胁,“我曾梦想为这个国家做更多事,可时局不允许。我仍会梦见自己身着军装、奔赴岗位。醒来后,总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意识到,一切已成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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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允许发声的记者:

“时刻都笼罩着被人窥视的恐惧”

她是一名在阿富汗北部工作的匿名记者,时刻活在被人监视的恐惧里。那间十二平米的工作室里,咖啡是她唯一的安慰。每天清晨泡上一杯,她就边喝边用手机看阿富汗的最新消息,再打开匿名邮箱,接收编辑发来的指令。

塔利班曾两次上门搜查她的工作室,从那以后,她对敲门声特别敏感。每次一听到敲门声,她就慌忙把存有敏感内容的笔记本电脑藏到床垫下面。上周,她去城郊采访一位遭受家暴的残疾妇女。为了去那里,她换乘了两趟出租车。在管控严格的地方,她穿着罩袍,没有男性监护人陪同,只能焦虑地穿过尘土飞扬的小巷。那间屋子又破又暗,面对从未见过的受访者,她一直绷紧神经。回来后,她决定暂不刊登这篇稿件,生怕塔利班通过监控探头找到她和那位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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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的面包师:

“希望女儿们能过上更舒适的生活”

每天,当大多数人还在酣睡,法蒂玛和妹妹玛尔齐亚凌晨四点就醒了。她们点燃烤炉,一天就这样开始。

来自各个街道的妇女们带着头天晚上揉好的面团来找她们,请她们帮忙烤。在这艰难的五年里,这份活儿是他们家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

长期被火炙烤,法蒂玛的眉毛和睫毛都掉光了,眼睛火辣辣地疼。夜里膝盖痛,手上的烫伤早已麻木。活儿本身不坏,可她从未想过让自己的女儿也过这样辛苦的日子,做这样重的活,“阿富汗妇女和女孩的日子从来不容易——塔利班来了之后,更是把人拖进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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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的网络博主:

“亲戚说这会毁掉家族的荣誉”

阿瓦·尼基亚尔12岁,正在准备六年级考试。她的姐姐们都被迫辍学了,她知道,姐姐们的命运很快也会落到她头上。

每天放学后,她都直接去自己房间录博客。她聊生活,读诗,讲那些多年与书本绝缘的女孩,讲那些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女性。她妈妈用手机帮她录制。“我收到很多女孩发来的鼓励,她们感同身受。但每次我发视频,亲戚们就会上门,围着我父亲喋喋不休地数落我。他们说:‘你女儿会毁掉家族的荣誉和尊严。她为什么写博客?为什么公开反对塔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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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麻痹症幸存者成为裁缝大师:

“手艺让人们不会用怜悯的眼光看待我”

胡拉·奥马尔在二十五年前,十岁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她的家里穷,住在战乱不断的偏远村子,根本没钱看病或打疫苗。如今膝盖弯曲,走路困难,身体和身高发育也异于常人。

为了逃避身心的苦楚她会拿起针线和塑料碎布给娃娃做衣服。渐渐地,母亲对她有了信心,让我亲手为她缝了一条连衣裙。她微微一笑,那便是对奥马尔的认可,“我还记得我缝的第一件像样的衣服——一件白棉衬衫和裤子,是给父亲做的。他高兴坏了,说:‘好样的,我的女儿!’”

奥马尔能看一眼任何东西,就能复制它的样式并缝制出来。有时候订单多,也可以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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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抱负的小说家: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读到这些文字“

玛赫塔布,二十三岁,来自巴尔赫省,正在写一部小说。

每天清晨,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她就坐到窗前。眼前的街只是一条普通的街,但在她眼里,它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带着一段未被写下的故事。她开始是自学写作,现在也上在线课程。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屏幕上,每次看到她们的脸,玛赫塔布都觉得这多么了不起——在这个学习之路越缩越窄的地方,仍有人没有放弃。有时网络断线,有时停电,但课还是照上不误。

“对我来说,写作不只是堆砌文字——它是保存正在消逝之物的一种方式:梦想、记忆,以及那些仍怀抱希望的人的声音。我或许无法改变这座城市加给我的痛苦,但我可以记住它、写下它,不让它湮没在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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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工与制砖工:

“可我别无选择”

莱尔玛的丈夫原本是家里的经济支柱,但2021年他出了车祸,伤后站不起来,也干不了活。从那时起,养家的担子就落到了莱尔玛肩上。

莱尔玛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每天日出前她就起床,做完晨礼开始忙家务。为孩子和丈夫准备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她去打工的酒店做服务员和清洁工,从早上六点半一直干到晚上八九点。

“我辛辛苦苦干一天,只能挣两百阿富汗尼(约18元人民币)。这点钱根本不够开销,可我别无选择,孩子们的希望都托在我这双疲惫的手上。我对自己说:我没机会念书,只能当清洁工;让他们去学吧,接受教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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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学校教师:

“上学的女孩们心里装着美好的梦想”

塞迪卡的一天从凌晨四点开始。起床后做晨礼、念《古兰经》,直到天亮。她在村里的女子学校教书已经十八年了,她以前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塞迪卡和许多女孩聚在这所学校,那时只有一顶帐篷。没有专业老师,没有校舍,帐篷冬冷夏热,苦不堪言——可她们仍满怀热情地聚在那顶帐篷下,渴望学习。

如今,学校有了校舍,教室里有了桌椅。可女孩们只能读到六年级,她们的校服被厚重的黑色祈祷袍取代。

“每天放学时都能听到这些小女孩的欢声笑语。第一次上学的女孩们快乐、充满活力,心里装着美好的梦想。和她们在一起,我无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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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的女学生:

“正在失去希望”

24岁的莱玛有时白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肤色和头发,会沉默不语。她发现自己这几年变了很多。脸色苍白无力,仿佛在消逝;眼下的黑眼圈吓人。

塔利班宣布关闭大学那天,她正在楠格哈尔省一所私立大学读计算机科学。当时她在宿舍做课程项目,晚上九点下课,在手机上看到了消息。

“大学关掉后,我陷入绝望。父亲一直支持我们上学,他安慰我说别担心,他会想尽办法让我继续念书。他最后决定离开阿富汗,去巴基斯坦或土耳其,好让我能继续学业。可因为我弟弟有残疾,瘫痪在床,我们走不了。” 莱玛说道:“如今,生活已经变得每一天都不再寻常。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念头和忧虑,有时候连做饭都会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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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肢技师:

“帮女性重新行走”

娜扎宁每天的工作离不开石膏、模具、塑料假肢、剪刀、螺丝、橡胶、胶水和各种工具。四十二岁的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过去二十一年,她一直在医院做技术员,为身体残疾的妇女和儿童制作矫形辅助器具、石膏模型和塑料假肢。

她每天早上以祷告开始,然后叫醒两个儿子,他们六点去上课。小女儿上二年级,娜扎宁用人力车送她上学。大女儿十三岁了,不能再上学了。

“现在,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所有家务都落在她身上,还要给父亲和弟妹做饭。她已经在家两年了,这让我心如刀绞。没有人真正懂一位母亲的恐惧。每次我关上家门,都觉得自己的灵魂留在了另一边,陪在女儿身边。”

娜扎宁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女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家务能做多久?电视能看多久?她担心女儿会伤害自己,担心她会失去希望。“然后我告诉自己,还有那么多女性需要我——她们梦想着能自己走路,能自己料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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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成为外科医生的牙科助理:

“这不是我曾憧憬的未来”

玛瓦曾经梦想当一名脑外科医生。在女性被禁止上大学之后,她发现了牙科修复的在线课程。如今,她在父亲一位朋友开的小诊所里当牙科助理。

到诊所后,她努力压下恐惧,专心工作。塔利班官员和士兵会来看病。有一次,一个指挥官来拔牙,问医生麻醉针的事。旁边的士兵笑着说:“医生,别给指挥官打麻药。我们的指挥官流过那么多血——让他从牙缝里也流点吧。”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想,这个人究竟参与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又有多少妇女儿童因他受苦。我时刻担心他会突然发作杀人。” 玛瓦说道,“每次他们来,我都担心他们会关门或找麻烦。所以他们一来,我就躲起来,不让他们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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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学生被嫁出去的老师:

“最让我痛苦的是看到我的学生六年级毕业”

人们常说周一充满干劲和活力,可自从阿富汗落入塔利班之手、法塔娜的学业被迫中断以来,她就失去了生活的动力。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每一天都一个样:黑暗而沉重。

法塔娜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了将近两年书,除了教学,她也努力鼓励学生,告诉她们,想要成功,往往要比男生付出几倍的努力。

“我有个学生去年失去了父亲,他因癌症去世,家里经济一下子拮据起来。有时,我忍不住担心她的未来。我怕贫困和家庭压力会逼她早早嫁人——这种命运至今仍笼罩着许多女孩。” 法塔娜说道,“在学校,最让我难受的是看到我的学生们六年级毕业。她们在最后几天里那悲伤绝望的神情,我受不了。每当想起那些女孩,想到她们如今的生活,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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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稿件以十多个个体的真实境遇,拼凑出塔利班统治下阿富汗女性的集体肖像。她们的清晨从点燃烤炉或藏起电脑开始,以仰望月亮或默念祈祷结束——而更多沉默的面孔,隐藏在那些未被讲述的故事里。

五年过去,禁令层层加码,监控步步紧逼,课堂与职场的大门逐一关闭。但正如那位十二岁博主所说:“请倾听我们的声音,在我们寂静房间里被埋葬的梦想填满之前。”那些被藏起的笔记本电脑、被紧抱在胸前的书本、被反复穿针引线的布料,以及窗后凝视街巷的目光——所有的记录与言说,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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