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岁的斯维特拉娜·扎哈罗娃是俄罗斯远东一座偏远小村庄谢丹卡的村议会议员，也是一名战争遗孀。

三年前，扎哈罗娃的丈夫亚历山大·切夫文决定参军。他对妻子说，这是因为他的爷爷参加过二战。但抵达俄乌前线几天后，乌克兰的炮弹就击中了他所在的掩体，切夫文当场身亡。

扎哈罗娃瞒着五个孩子整整18个月，直到她上幼儿园的儿子在校园墙上看到阵亡士兵的照片，发现父亲的照片赫然在列。现在，扎哈罗娃每天都在等俄总统普京出现在电视上，她希望能听到普京亲自解释，当初究竟为何发动这场战争。

扎哈罗娃的经历，是谢丹卡所有居民的缩影。在谢丹卡，几乎所有18至55岁的居民都已投身俄乌战场。

谢丹卡人为战争牺牲者举行送葬仪式

“我们有很多村民战死，这太令人心碎了。”村民娜塔莉亚说，“我们所有的男人都去参加特别军事行动了，我姐姐的丈夫和我的表兄弟们都在前线，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参战。”

谢丹卡位于堪察加半岛西北部，毗邻美国阿拉斯加，居民大多数是西伯利亚原住民，以种地、驯鹿养殖和捕鱼为生。在全村大约258名居民中，共有67名男性，其中39人被派往7000公里外的俄乌前线作战，12人阵亡、7人失踪。

经过四年的战争，这个在苏联时期一度十分繁荣的村庄，如今已破败不堪：这里的大多数住宅没有自来水、取暖设施和厕所，几乎所有的屋顶都在漏水，墙壁内侧布满散发异味的霉斑，像蘑菇一样蔓延。由于下水道堵塞，污水在土路上积成水洼，熊和其他动物在路边满溢的垃圾堆中翻找食物。村庄中唯一的学校也被列为危房，因为墙体随时有倒塌的风险。

谢丹卡五分之一的建筑，已被国家认定为危房

谢丹卡的冬季漫长而严酷，由于男性人口短缺，妇女们无法自己砍柴生火，许多村民无法忍受这里的生活，纷纷选择离开。

去年夏天，堪察加州长弗拉基米尔·索洛多夫在到访期间宣布，他打算授予谢丹卡“英勇军事村”这一称号。这个称号原本是为二战期间有重要战场意义的苏联城市所设，但州长称，由于有众多居民参战，谢丹卡村成为在俄乌战争中首个获此殊荣的村庄。

“村民们的英勇事迹必须永垂不朽。”索洛多夫在社交媒体上这样写道。

但俄罗斯政府至今没有正式授予谢丹卡这一称号，谢丹卡人也没有收到州长承诺的、针对军属的物资援助。一位受访村民表示，让这样一个破败的村庄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实在令人难堪。

“这简直太丢人了，这里是全国唯一一个拥有军事荣誉的村庄，他们打算怎么宣传我们呢？”扎哈罗娃说，“整个村子都快被战争掏空，村民们一无所有。”

除此之外，战争死亡人数也将成为无可回避的话题。自战争爆发以来，俄罗斯政府从未公布过死亡人数。“国家不想让人们想起惨重的人员伤亡。”俄亥俄州立大学俄罗斯历史教授伊万·库里拉说道。

俄罗斯阵亡人员构成

据英国广播公司（BBC）与俄罗斯新闻媒体Medizona统计，2025年俄罗斯阵亡人数将达到8万人，这是自2022年2月俄乌战争爆发以来，俄罗斯损失最惨重的一年。军事专家分析认为，俄罗斯在战争中的总死亡人数在28.6万至41.4万之间。

大多数参战的俄罗斯男性，都来自像塞丹卡这样的偏远农村地区。BBC分析显示，俄罗斯67%的阵亡者都来自农村地区和人口不足10万的小城。大城市的死亡率普遍偏低，其中首都莫斯科的人均死亡率最低，每1万名男性中仅有5人死亡，即0.05%。而在相对贫困的布里亚特和图瓦，人均死亡率分别是莫斯科的27倍和33倍。

俄罗斯各地区的战争死亡率

俄罗斯人口统计学家阿列克谢·拉克沙认为，造成这一差距的主要原因，一是经济压力，二是政府宣传。

像谢丹卡这样的渔村，居民靠捕鱼几个月大约能挣到1500美元。相比之下，俄军的军饷在当地堪称天文数字：新兵入伍每人能获得近33000美元的入伍补贴，之后每月津贴收入可达5200美元。因此，在俄军部队中，来自农村地区的士兵所占比例远比农村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比例要高。

“对许多人来说，参战原因不仅是贫困，还有缺乏前途。他们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拉克沙说。

普京为俄军士兵佩戴奖章

农村地区参战比例高的另一原因在于政府的宣传。反战活动家玛丽亚·维尤什科娃表示，俄罗斯国家电视台为了鼓励西伯利亚原住民参战，常将他们称为“天生战士”和熟练枪手。

“许多原住民都以这样的形象为荣，他们认为参战可以捍卫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克里姆林宫也利用这种自豪感，招募兵员参战。”维尤什科娃说。

但随着战事继续，谢丹卡的居民逐渐意识到，他们原本期待的金钱和荣誉，可能都要落空了。

41岁的谢丹卡村民图利克说，战争带来的没有给村庄带来多大改变，因为退伍军人大多会把收入挥霍在酗酒上。“在这个村子里，你很少能看到清醒的人。”

对被正式授予“军事英勇村”称号这件事，人们的希望也在消退。村议员扎哈罗娃和图利克都表示，如今村庄里的人已经很少提起这件事。之前，堪察加州长送来过一座雕塑——一名端坐的俄军士兵手中托着和平鸽。这个雕像取代了村里一处破旧小公园中的列宁雕像。

但扎哈罗娃说，村中仍有人希望获得这个称号，以此作为承受战争损失的慰藉。

“这里的人依然会问：我们的同胞究竟为何而死？”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