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来，南非境内的反移民言论持续升温，最终烧到了考恩加·尼伦达的家门口。6月初，两名男子找上这位在约翰内斯堡郊区当园丁的马拉维人，给他下了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最后通牒：立刻离开，否则死路一条。

“他们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滚出这个国家？我们要清理门户。如果现在不走，那就只能躺着出去——6月30日之后，我们不需要任何外人了。”尼伦达回忆道。

这道最后通牒的幕后推手，是一些抗议团体和自封的治安维持者。其中“杜杜拉”团体在祖鲁语中大致意为“击退”或“驱逐”。该组织此前已多次针对外国人经营的企业，当街拦人查验身份证件，甚至试图阻止外国公民使用公立医院。

另一位领军人物是恩科西科纳·恩达班达巴，人称“法克尔·乌姆塔卡蒂”，在Facebook上拥有超过170万粉丝。他自称是6月30日最后期限的策划者，曾动员身着传统祖鲁战士服饰的示威者上街。在一段视频中，他对一名刚果男子下令离开南非，连对方是否合法居留都不过问。“6月30日是最后期限，但你不用等到那天——现在就走，”他说，并警告3日之后“我无法控制南非人民”。

不过，恩达班达巴后来对CNN表示，他的运动只针对无证移民，否认支持者参与暴力，并将骚乱归咎于其他团体。

过去几周，抗议团体坚称集会和平，频繁举行示威活动，但这些活动似乎引发了一波针对外国公民的暴力袭击。无论有无合法身份，外国人被指责抢走了南非人的工作、实施了犯罪，还加重了公共服务的负担。警方已对近期数起外国公民遇害案展开调查。

5月底，西开普省莫塞尔湾的一处非正式定居点发生暴力事件，50多间棚屋被烧毁，两名莫桑比克男子丧生。莫桑比克政府随后称，共有五名该国公民在“仇外袭击”中死亡。此外，德班附近的彼得马里茨堡市一处非正式定居点内，一名马拉维男子据称被暴民杀害；据当地广播公司SABC报道，此次袭击迫使数百名移民躲进教堂和清真寺避难。南非边境管理局表示，过去两周内已有超过1.3万名外国公民——包括约9000名马拉维人、3000名津巴布韦人、900名加纳人和300名尼日利亚人——要么自愿遣返，要么被驱逐出境。

面对日益逼近的月底期限，贫困社区和非正式定居点里人人自危，恐惧蔓延开来，移民外流仍在持续。反移民团体在最后期限过后会采取什么行动，目前尚不明朗。但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一段视频中，一名年轻男子挥舞弯刀，对着日历倒计时，这让像尼伦达这样的移民深感不安。

南非政府已明确拒绝这些团体为外国人设定的所谓“离境期限”，外界也愈发担忧本月底可能爆发更严重的暴力高潮。总统西里尔·拉马福萨发出警告：政府“不会容忍任何人以游行或其他方式试图破坏国家稳定”。他多次谴责对外国公民的袭击，称这些行为“不代表南非人民的观点，也不反映我们政府的政策”，并将其归咎于“机会主义者，他们打着社区活动的幌子，利用合法的不满情绪，尤其是穷人的不满情绪”。拉马福萨表示，安全部队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以应对任何骚乱。他也承认“非法移民问题”确实存在，无证移民给公共服务带来压力，并因部分雇主利用廉价劳动力而“扭曲了劳动力市场”；但他同时警告，不能简单将移民当作南非经济困境的替罪羊。

对外国人的攻击在南非并非新鲜事，仇外暴力浪潮已多次上演。据国家统计局数据，该国居住着超过300万移民，约占人口的5%，大多来自邻国南部非洲国家，前来寻找工作机会。而2026年第一季度失业率高达32%，在失去35万个工作岗位后，年轻人所受冲击最为严重。尽管如此，作为非洲主要工业经济体之一，南非仍然吸引着愿意从事家政、安保和农业等低薪工作的移民。

南非西北大学研究总监安德烈·杜文哈格指出，雇主常倾向于雇用移民，因为他们认为移民愿意接受更低工资，且作为非公民通常不受那么多劳动保护；同时雇主也认为移民“比本地普通公民具有更强的职业道德”。反移民仇恨长期针对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和马拉维移民，对加纳人和尼日利亚人也有类似敌意。

托尼·伊里姆斯在尼日利亚和南非经营太阳能公司，他告诉CNN，这种敌意大致针对“任何在低收入南非黑人社区附近生活和做生意的疑似黑人非洲移民”。他形容这种暴力“高度种族化和阶级化”，并指出较富裕的外国人和白人居民很少成为目标。在他看来，南非经济很大程度上仍由富裕的白人阿非利卡人少数群体掌控，使得许多南非黑人面临有限的经济机会。

由于无力挑战那些“导致他们贫困的高级政治和企业结构”，许多人便把不满发泄到“手无寸铁的黑人移民”身上。尽管种族隔离时代的不平等仍是政治辩论的核心，但对白人少数群体的愤怒主要通过法律和政治渠道表达，而黑人非洲移民却承受着街头暴力的冲击。伊里姆斯称这是一个悖论：移民面临最大的仇外袭击风险，却几乎得不到国际保护；而那些“保留着重要经济特权、受到精英私人安保和封闭社区基础设施保护的南非白人，却在国外获得快速政治庇护”。

种族隔离制度结束三十多年后，那套种族主义制度曾将南非黑人限制在低薪、受控的劳动中，同时将大部分土地、优质教育和高薪工作保留给白人少数群体，这个国家仍在高失业率、全球最高的谋杀率之一和深刻的种族不平等中挣扎。

对于马拉维园丁尼伦达来说，这些抗议“极其虚伪”，因为它们只选择性地针对黑人非洲移民。尽管过去16年里他已把南非当作家，这位38岁的男子最终决定返回马拉维。“他们（抗议者）只对同样贫穷的黑人非洲人有仇恨，”他说，“为什么要和一个跟你一样饥饿的人争斗，却放过那些夺走你所有财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