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立峰

来源： 七一客户端

一

美丽、高贵，自带热闹底色。

冬日阳台，一盆蟹爪兰稳稳占据颜值C位。这冬日里盛放的繁花，恰似寒夜燃起的熊熊篝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与欢悦，让人不自觉心花怒放，嘴角上扬。

每年它绽放之时，新年的脚步便近了，像春的信使，捎来岁末的期许。

纯粹、通透，自带耀眼光芒。吊兰抽出的长箭，正酝酿着细碎的白花，花谢后便会长出佛手般玲珑的幼苗——你会惊叹，它的孩子竟在枝头孕育成长，这般奇妙。

冬日里，它的叶片愈发浓绿，绿得摄人心魄，宛如春天打翻的绿颜料，泼洒出满目生机，只一眼，便治愈了日子里所有的兵荒马乱。

花草本无意，最抚凡人心。

每每驻足阳台，与花叶对望，仿佛翻开了一本浸润着哲学与美学的典籍，瞬间遁入另一个澄澈世界。在那里，我分明听见它们的叽叽喳喳，它们的喜笑颜开，它们的窃窃私语。

二

“不是所有的花都开在春天，春夏秋冬皆有花事。”这是我听见的第一声絮语。

每朵花都有专属的花期，从来从容不迫。多数花偏爱春光，如玉兰、海棠、梅桃李杏，一夜春风拂过，便灿烂了人间，铺展成无边春色。

有的却独恋寒冬，如蟹爪兰、木棉花、三角梅；就连从石柱带来的紫茉莉，这一年也开了两季，春天一次，冬天一次，打破了季节的边界。

每种花的形态各有风姿。细赏之下，每一朵都是浑然天成的艺术品，精美绝伦，非人工所能复刻神韵。

人类笔下的画作、手中的雕琢，不过是自然的山寨版，再精妙也不及一朵花的鲜活本真。

它们究竟是如何进化出这般曼妙姿态？若能参透其中奥秘，人类的艺术之境必能实现质的飞跃。

有的花团锦簇，挤挤挨挨，如蟹爪兰，花开层叠、各展风姿，一株便是一座花园，自带一整个春天的热闹。

有的则毫不起眼，星星点点，如吊兰的小白花、吊竹梅的小粉花、酢浆草的小红花，小到手机难以对焦，稍不留意便会错过这份细微的美好。

有的花期漫长，如绣球花，一开便是数月，近乎不败。若不刻意修剪，它便执着地绽放，其间还会不断变换色彩，从深紫到淡红，最终晕染成青绿，令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它的体内，究竟藏着多少种颜料？

有的花期却短暂，如紫云英，仅有短短数日，夜晚还会害羞地合拢花瓣，留一抹含蓄的温柔。

有的花，数年都不开，如休眠般沉寂，仙人球、君子兰、芦荟皆是如此。你需怀揣耐心，日复一日地等待，直到几乎忘记它的存在。

可总有一天，它会突然绽放，那份惊艳足以让人热泪盈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处。

养一朵花，恰似等一个人，总有一天，幸福会从天而降，如同意中人踩着七彩祥云奔赴而来。

绝大多数花，一年只开一次，却足以惊艳一整年；但有的花，一年能开好几次，如三角梅，几乎承包了巴渝大地的所有阳台。

好养、随和并非它的最大特质，最奇妙的是，它那绚烂夺目的“花”，实则是它的苞片，以叶为花，装点岁月。

无论时序流转、花期长短、形态各异、色彩浓淡，无论开在哪个季节，每一次花开，都能让人怦然心动。

三

“温室里的花朵难经风雨，唯有自然生长的花草方能长青。”第一声絮语渐远，第二声箴言响彻耳畔。

从前从花市买回的花，无论初见时何等娇艳，往往只能盛放一年，能存活多年的寥寥无几。

直到有一天，我在空花盆里撒下收集的花种，像农夫在水田撒下稻种、在山坡种下洋芋，一切都变了。阳台再也没有空荡过，那些自己播种的花种，一旦发芽、开花，便成了阳台的常驻者，扎下根来。

因此，每到一处，我都爱收集些花种，撒播在花盆里。这般一来，便等同于把去过的小城一一邀请到家中，每一次花开，都是对美好旅行的重温，每一片叶展，都是对过往时光的回望。

等一朵花开的过程，恰似养育一个孩子。

我缺乏专业的养花知识，也无深钻细研的动力，唯一能坚持的，便是按时浇水。

出差归家，来不及喝口水，先要给花草浇透——它们皆是鲜活的生命，容不得怠慢。

相伴日久，最见不得失信于它们。所以无论多忙，我都不让它们枯萎。而它们也格外坚韧，默默等待我的归来，等待那从天而降的甘霖洗礼。

有的花偏爱水润，如绿萝、吊兰，只要有水便能蓬勃生长，长成绿色的瀑布，铺展成泛滥的花园，几乎无需费心照料。

但并非所有花都嗜水，比如多肉，水多了便会枯萎，用生命告诉你“过犹不及”。这也让人明白，不是所有花草都与自己有缘，强求不得。

并非所有花都要保持原状。曾经我坚信“自然即是最好”，不加干涉才是最美。后来才发现，三角梅、吊竹梅、吊兰这类花草繁育极快，容易泛滥成灾。

这时便不必舍不得修剪，修剪不是伤害，而是为了腾出更多生存空间，让所有花草伙伴都能长得更好，永远年轻、生机勃勃。否则，枝叶杂乱、老气横秋，反倒失了灵气。

也并非长得笔直才叫美，曲线更具艺术韵味。比如那株从城口带来的橡子树，一年能蹿高几十厘米，这时适当引导它横枝逸出，便生出一番错落有致的艺术之美。

这种审美，是我到了深圳的公园才领悟的——那里的每棵树都是天然的艺术家，枝干虬曲、姿态万千。当然，我不主张刻意捆绑，只愿自然修剪、最小干预，保留花草本真。

有的花草因花盆狭小、养分有限，长得如同迷你盆景，这恰恰合了我的心意。

室内空间有限，一株永远长不大的小苗，仿佛定格在童年时光，足以让陋室生辉，满室诗意。

这让我想起莫言笔下的鳄鱼：养在鱼缸里便永远长不大，置于池塘中却能长到数吨重。鳄鱼的习性，竟在花草身上同样显现。

我不由得一惊：我们的孩子是否也是如此？我们的内心是否亦是这般？我们，正处在什么样的“容器”里，被什么样的环境塑造着？

四

“不是所有开花的才叫美，有的叶子比花美百倍。”这是我听见的第三声低语。

比如黄葛树，我从未见过它的花，据说藏在无花果般的果实里。但它每年换季时，落下新绿的老叶，抽出鲜红的嫩芽，那抹鲜活灵动，远比平铺直叙的花朵惊艳得多。

再比如绿色瓷盆里的那株银杏，北方的银杏早已叶落归根，它迟迟不黄；山上飘起雪花，它依旧翠绿；公园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它才慢悠悠地染上金黄。

等它黄透时，元旦便近了。

阳光下、灯光里，这盆长不大的银杏身披金箔般的叶片，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银杏”二字，不及“黄金叶”来得贴切。有了这盆盆栽，秋天便在阳台循环播放，直到叶片落尽，才从秋意直接跨入春的期许。

这些被我邀请到家中的花草朋友，一年四季在阳台热热闹闹、生机勃勃，却又悄无声息、默默无闻。

它们从不寂寞：小鸟、蝴蝶、蜜蜂、蚱蜢、鸣蝉是常客，时常来访；风、云、雨、雷、闪电、彩虹是稀客，偶尔驻足。唯有雪，已多年未曾露面，成了冬日里的一份念想。

它们是活着的书本，是行走的诗歌，是可视的音乐，是天然的图画。偶尔，它们会邀我走进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的世界，去遨游、去感悟。它们想告诉我的，也是委托我转告你的——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热爱生命。

它们，是我们在平行宇宙里的一个个分身，与我们一同在时光里生长、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