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翼民

年龄趋高，生活就简。最近女儿女婿张罗着要对家里的浴室进行适老化改造，譬如把笨重的浴缸敲掉，换成便捷的淋浴房。这是必得正视的事儿，因为我们老两口在进出浴缸时已经不小心摔过跤了，幸好不重，但此兆提醒我们，不能小觑这一关口。有好多老人都跌倒在浴缸周遭，轻则伤筋动骨，重则致瘫甚而要命。

防患于未然吧，遂请来匠作，克日动工，当铁锤和电钻轰然而作，妻子竟冲着我直嚷嚷：“这么好的一只浴缸呐，怎地一下就被敲个粉碎啊！”我目睹着匠人大起大落的动作，也心生痛感。其实细想想，这只浴缸几乎没有起到浴缸的效能，淋浴用不着，却得小心翼翼攀爬，稍不留神，便会被缸沿绊倒，多大的风险！如今换成淋浴房，多了安全与便利，权衡利弊，终究是值得的。生活本就随年岁而变，接受改变，也是一种智慧。

其实家居之道，也在不断变化着。就说卫生设施吧，从前哪有瓷质浴缸和淋浴房，哪有抽水马桶？沐浴是寻常百姓的奢望，冬季偶尔进得澡堂沐上一把，却是“酒池肉林”的杂沓，一片喧嚣浑浊。至于如厕，一律是木质马桶侍候，被谜语戏谑称作“矮胖子，扁帽子，看见人来脱帽子”，早晨巷子一片刷马桶的哗哗声……我苏州老家与檀香扇厂贴邻，外宾川流不息，总会对着沿途住户墙根晒着的马桶“咔嚓”个不停，觉得稀奇古怪，竟不知其为何物。

我刚搬进有抽水马桶的新居时，禁不住匍匐在地，欢呼不迭。然则当初把漆得锃亮的浴桶卖给进城收旧货的农家，附带把木质马桶送人，三钿勿值两钿把一只老式镜台也给卖了，心中是何等不忍。那只老式镜台是榉木货，系岳父早年在上海旧货市场淘来，与我们相处多年，也是有了感情的呀，想到妻子曾天天清晨“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岁月多么静好。以至收旧货农船泊在运河边，我家售出的旧物件还停歇在岸边，恰巧我骑自行车上班路过，一眼睃到了镜台等旧物，不由停车再细细打量，恋恋不舍啊。

须知，老物件都是萦系着感情，有故事的呢。有些旧物在不断淘汰，有些旧物却成了永久的收藏，因为它们的故事更深情，更动人。

我收藏的两件旧物常令我神思悠悠、情深脉脉。其一是一只铜制的“哔浜”。那是从前家家户户必备的敷药神器，圆形，比棋子大一壳，伸出三节的尖嘴，可以伸缩，用于向喉窦射出中药粉末。从儿时起，每当我感冒，咽喉肿痛，母亲辄取出“哔浜”为我敷药，我还抢过来一阵捏弄，如机关枪样响起“哔浜”之声，煞是好玩。现在我收藏了它，放在电脑桌上，时不时捏弄一下，聊以怀念逝去的母亲。后听弟弟说，大姐在遗物中也有此物传给他。

其二是一叠香烟牌子，是大哥大姐的遗物。少年时他们每每把父亲和其他长辈抽烟后留下的烟壳子取过来，取出其中的牌子，积聚赏玩。那年月的香烟牌子真是精致，正面是工笔描绘的人物画图，背面是一段隽永简明的文字，几大名著的故事皆备，着实令人爱不释手，玩赏良久。那是大姐传给我的宝物，每睹此物，便会油然怀念起大姐。有人愿意出高价收购，我横竖不舍，因为它不仅早成绝版，并且是我对远逝亲人的缅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