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20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瑞士达沃斯经济论坛上发表演讲。他表示，加拿大等中等强国曾依托以“美国霸权”为主导的国际秩序而繁荣发展，但如今这种“旧秩序”面临消亡。

卡尼没有点明美国，而是以“大国”一词暗示其利用关税等经济胁迫手段追求自身利益。他认为，中等强国需认清现实并转向“基于价值的现实主义”，对盟友和对手采取相同标准。

此次演讲的背景是全球大国间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不断加剧，美国总统特朗普威胁对西方盟友征收关税，并试图从北约成员国丹麦手中强买格陵兰岛。

卡尼是全球著名的经济学家，曾先后担任加拿大央行行长（2008-2013）、英国央行行长（2013-2020）。他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展现的领导力，为其赢得“稳健掌舵者”和国际金融系统远见改革者的声誉。

以下为演讲全文：

似乎每天我们都被提醒，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大国竞争的时代。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消亡，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承受苦难。修昔底德的这句名言被视为必然，仿佛是国际关系自然逻辑的再度显现。面对这种逻辑，各国往往倾向于随波逐流、妥协退让、规避麻烦，寄希望于顺从能够换取安全。

但这并不会得偿所愿。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

1978年，捷克异见人士、后来的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写了一篇题为《无权者的权力》的文章。他在文中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激进左翼是如何维持自身的？

他的答案始于一位菜贩。每天早上，店主都会在橱窗贴上一块激励民众的象征性标语。他并不相信这句话，没有人相信，但他还是照做了，以此规避麻烦，表明顺从，以求安稳。正因为每条街上的每个店主都这样做，这个体制才得以延续——并非仅仅依靠暴力，而是依靠普通民众参与他们私下里明知是虚假的仪式。

哈维尔称之为“生活在谎言之中”。这个体制的力量并非源于其真实性，而是源于每个人都愿意假装它是真的。其脆弱性也源于此，一旦哪怕只有一个人停止这种表演，一旦菜贩取下标语，幻象便开始崩塌。

朋友们，是时候让企业和国家撤下他们的标语了。

几十年来，像加拿大这样的国家在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下繁荣发展。我们加入这些机构，赞扬其原则，并从其可预测性中获益。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其保护下奉行以价值观为导向的外交政策。

我们深知，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其背后的叙事并非全然真实。强者会在方便时自我豁免，贸易规则的执行是不对称的，国际法的适用严格程度取决于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

这种虚构曾经是有用的。尤其是美国霸权，帮助提供了公共产品：开放的海上航道、稳定的金融体系、集体安全以及解决争端的框架。

于是，我们也在橱窗上贴标语，参与这些仪式，并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揭穿言辞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但这种交易已不再奏效。让我说得更直白点吧：我们正处于一场“断裂”之中，而非“过渡”之中。

过去二十年间，金融、公共卫生、能源和地缘政治领域的一系列危机暴露了极端全球一体化的风险。而最近，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作为武器，将关税作为筹码，将金融基础设施作为胁迫手段，将供应链作为可供利用的脆弱点。

当“一体化”成为你受制于人的根源时，你就无法继续活在“通过一体化实现互利共赢”的谎言之中。

中等强国赖以依存的多边机构——世贸组织、联合国、气候大会机制以及整个集体解决问题的架构本身——正面临威胁。因此，许多国家得出相同的结论：它们必须在能源、粮食、关键矿产、金融和供应链方面发展更大的战略自主权。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

一个无法自给粮食、无法自给能源、也无法自卫的国家，选择寥寥无几。当规则不再能保护你时，你必须自卫。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会导致什么后果。一个堡垒林立的世界将会更加贫穷、脆弱，也更不可持续。

还有另一个事实：如果大国为了不受阻碍地追求权力和利益，连规则和价值观的表象都放弃，那么交易主义带来的收益将越来越难复制。

霸权国家无法持续地将关系货币化。盟友会通过多元化来对冲不确定性，他们会“购买保险”、增加选项，以重建主权。这种主权曾建立在规则之上，但未来将越来越依赖于抵御压力的能力。

在座各位都明白，这是典型的风险管理。风险管理需要付出代价，但这种战略自主的成本是可以分担的。集体投资于韧性，比各自建造堡垒更经济。共同标准可以减少碎片化，互补性带来正和效应。

对于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来说，问题不在于是否要适应新的现实，而在于我们必须适应。问题是，我们是通过建造更高的城墙来适应环境，还是可以采取更有雄心的措施。

加拿大是最早意识到这一问题的国家之一，这促使我们从根本上转变了战略姿态。加拿大人明白，过去那种认为地理位置和联盟成员身份会自动带来繁荣和安全的安逸假设，如今已不再成立。而我们新的战略方针，正如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所言，是“基于价值的现实主义”。

换句话说，我们的目标是既坚持原则又务实。“坚持原则”体现在我们致力于基本价值观、主权、领土完整、除符合《联合国宪章》的情况外禁止使用武力以及尊重人权。同时，我们也务实地认识到，进步往往是渐进的，利益会存在分歧，并非每个合作伙伴都会认同我们所有的价值观。

因此，我们以开放的心态、采取广泛而有策略的方式参与其中。我们积极应对现实世界，而不是坐等我们理想中的世界到来。

我们正在调整各类关系，使其深度反映我们的价值观。鉴于当前世界的瞬息万变、由此带来的风险及未来机遇，我们优先考虑广泛接触（世界各国），以最大化我们的影响力。

我们不再只依靠价值观的力量，也依靠实力本身的价值。

我们正在国内增强实力。自本届政府执政以来，我们降低了所得税、资本利得税和商业投资税，取消了所有联邦层面的省际贸易壁垒。我们正在加快推进1万亿美元的投资，涵盖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新的贸易走廊等领域。我们将在本十年末之前将国防开支翻一番，并且我们正通过各种方式促进国内产业发展。同时，我们也在迅速推进对外多元化。

我们已与欧盟达成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协议，包括加入欧洲防务采购安排（SAFE）。在过去六个月里，我们还在四大洲签署了其他12项贸易和安全协议。过去几天，我们与中国和卡塔尔达成了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我们正在与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及南方共同市场谈判自由贸易协定。

我们还做另一件事：为了帮助解决全球性问题，我们采取了“可变几何”策略。换句话说，就是基于共同的价值观和利益，针对不同的问题组建不同的联盟。例如，在乌克兰问题上，我们是“自愿联盟”的核心成员，也是人均防务和安全投入最大的国家之一。

在北极主权问题上，我们坚定地与格陵兰和丹麦站在一起，并完全支持他们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有权利。

我们对北约第五条款的承诺坚定不移，因此我们正在与包括“北欧-波罗的海八国”在内的北约盟友合作，进一步确保联盟的北部和西部侧翼的安全，包括加拿大对超视距雷达、潜艇、飞机及地面、冰上部队进行前所未有的投资。

加拿大强烈反对对格陵兰岛征收关税，并呼吁开展有针对性的对话，以实现我们在北极地区安全与繁荣的共同目标。

在多边贸易方面，我们正积极推动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欧盟之间建立桥梁，从而建立一个覆盖15亿人口、以关键矿产为核心的新贸易集团。

我们正在组建以七国集团为核心的“买家俱乐部”，以便全球能够摆脱对供应集中的依赖，实现供应多元化。在人工智能领域，我们正与志同道合的民主国家合作，以确保我们最终不必被迫在霸权国家和超大规模云服务商之间做出选择。

这并非天真的多边主义，也不是仅仅依赖于既有机构。而是要与拥有足够共同立场、能够携手行动的伙伴建立联盟，逐个议题地开展合作。在某些情况下，这将涵盖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这种做法正在构建一张涵盖贸易、投资和文化的密集网络，我们可以从中汲取力量，应对未来的挑战和机遇。

我们的观点是，中等强国必须团结起来，因为如果我们不在谈判桌上，就会出现在菜单上。

但我也要说，就目前而言，大国有能力单打独斗。它们拥有市场规模、军事实力和谈判筹码，可以左右谈判结果。中等强国则不具备这些条件。如果我们只与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我们就是在弱势地位下谈判。我们只能接受对方的提议，彼此竞争，看谁更顺从。

这不是主权，而是在接受从属地位的同时表演主权。

在大国竞争的世界里，中等国家面临选择：要么相互竞争以求获得青睐，要么联合起来开辟一条具有影响力的第三条道路。我们不应让硬实力的崛起蒙蔽双眼，而应认识到，如果我们选择携手运用合法性、正直和规则的力量，它们依然会强大有力。

这让我又想起了哈维尔。对于中等强国而言，践行真理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意味着要正视现实。不要再把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当作仍然有效的东西来吹捧了。要认清它的本质：一个大国竞争日益加剧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最强大的国家利用经济一体化作为胁迫手段来追求自身利益。

这意味着要言行一致，对盟友和对手都采用相同的标准。当中等强国批评来自一方的经济胁迫，却对来自另一方的经济胁迫保持沉默时，我们就仍是把标语挂在橱窗里。

这意味着要践行我们所宣称的信仰，而不是等待旧秩序的恢复。这意味着要建立能够按预期运作的制度和协议，也意味着要削弱那些助长胁迫的因素。这意味着建设强大的国内经济，这应成为历届政府的当务之急。

国际多元化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审慎，它也是诚实外交政策的物质基础。因为各国只有降低遭受报复的脆弱性，才有资格坚持原则立场。

那么，加拿大，加拿大拥有世界所需要的一切。我们是能源超级大国，我们拥有丰富的关键矿产储备，我们拥有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口，我们的养老基金是世界上规模最大、运作最成熟的投资机构之一。换句话说，我们拥有资本和人才，我们还拥有一个财政实力雄厚、能够果断行动的政府，而且我们拥有许多其他国家所向往的价值观。

加拿大是一个多元化且运转良好的社会。我们的公共领域充满活力、多元包容且自由开放。加拿大人始终致力于可持续发展。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我们是一个稳定可靠的合作伙伴，一个重视并致力于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合作伙伴。

还有另一点：我们认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并决心采取相应的行动。我们明白，这种断裂需要的不仅仅是适应，它需要我们诚实地面对世界的本来面目。

我们正在把标语从橱窗里摘下。

我们知道旧秩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不应为此哀悼，怀旧并非策略。但我们相信，我们可以从这种断裂中建立起更伟大、更美好、更强大、更公正的事物。这正是中等强国的使命——在堡垒林立的世界中损失最大、在真正的合作中获益最多。

强者有属于他们的力量。但我们也有一些东西：停止伪装、正视现实、增强国内实力以及团结行动的能力。这就是加拿大选择的道路，我们公开、自信地选择这条道路，任何愿意与我们同行的国家都可以走上这条道路。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