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力格尔

一、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美国科幻片《星际穿越》里的一段场景，几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和眼前，那就是影片中的女儿墨菲在她父亲书架前的镜头。书架上有一本斯蒂芬·金的《末日逼近》，出版于1975年，而我父亲的书柜里也有一本他的诗集《拒绝世界末日》，出版于2014年，蹊跷的是两本书同样突出了环保主题。

父亲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旗林场，后改名为草仔场，我想他的环保意识是从那里生根发芽的。后来他当上苏木书记，就围起了十万亩沙漠种树植草，直到有一天时任总书记的胡耀邦同志乘坐的直升飞机降落在那片绿色草场。于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始，父亲就写了很多宣扬环保意识的诗歌，那时名曰"科学诗"，内蒙古<<科学·生活>>杂志发表这些作品，内蒙古科技出版社还给出版了诗集。

1989年夏天草原大旱，我为外祖母的纪念，写了很长的一组诗。那时我才亲身体会到，是草原的退化让父亲以诗人的灵感预言了《末日逼近》，而他认为《拒绝世界末日》的最好方法，是保护好生命的母星—地球，而不是废掉一颗星球，再去《星际穿越》寻找另一颗行星。这是游牧文化的理念，一年四季转场迁徙，但是从不破坏草原。

二、

父亲是老三届，1964年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语言文学系。所以父系的书柜中有不少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旧书，从蒙古文史典文学到普希金的诗歌小说。最珍贵的是两本“牛皮纸”包装的笔记，一本是歌曲抄录，另一本是诗歌创作。两本记录均始于1958年，也就是父系读初一的那年。

父亲曾在一本诗集的序中写道:“我的大学时代，是在《毛泽东诗词》和《唐诗三百首》翻译版的阅读中度过的”。父亲只写蒙古诗歌，从白话诗到抒情诗，从“科学诗”到“哲理诗”，从“现代诗”到“后现代诗”，从语言到技巧不断升华。

读书，是父亲一生的爱好，是他诗艺成长的试金石。每次到外省大城市开会，他都会去新华书店买书，虽然扉页上印有书店的文章，还得手写一遍“购于某市新华书店”，然后是年月日，最后签名。这些都是父亲留给我的珍贵礼物。

父亲常年订阅几种刊物，有蒙古文的文学刊物《花中原野》和《世界文集》，有中文的内蒙古《诗选刊》《诗刊》《名作欣赏》《待探索》，在没有网购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骑着自行车去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为诗人父亲探索《诗探索》旧刊，相当于发明了“淘宝”。后来我从网上购买了一套《外国诗》和一套《国际诗坛》，父亲喜笑颜开，爱不释手。

三、

父亲书柜里的书，也展示了他诗歌创作的理念和追求。我发现他最喜欢的两本外国诗集是《外国哲理诗选》和《外国讽刺诗精选》。昌耀是他最喜欢的中国现代诗人，在书柜某格的C位里摆放着燎原编著的《昌耀诗文总集》和《昌耀评传》。这些也彰显了父亲的性格，他是一位非常倔强的诗人。这种性格来自他的纯真、善良和坦然的人格，同时也形成了他诗歌作品的硬朗、深奥、诙谐、辛辣的风格。父亲从初始的护林员、教师、翻译、编辑等工作经历，转行从政多年，始终没有改变的是诗人的个性。

在蒙古族诗坛，父亲属于新时期每二代诗人，作品的大量发表也是属于诗歌的八十年代之初。可文坛上对他的评价是中性的，行政界的认为他是“诗人”，文学界的认为他是“官人”。其实父亲是位将事业与诗歌相结合的现实主义或务实主义诗人，这也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而文学界认为他写这样的诗歌，如何当官？行政界的认为他既然当了官，怎能写这样的诗歌？文学评论界的反而给父亲带上了“科学诗人”“哲理诗人”“反腐诗人”等美丽的桂冠。现在的文坛当然不认可这样的诗人分类，但这种文学现象确实存在过。

父亲处级四十年，出诗四个本。怎样做人就怎样作文，怎样写诗就怎样做事，这是他的生活理念和诗歌理论。而世俗观念认为，有那么好的业绩，有那么好的机遇，没有“一心走仕途，一直向上升”，是他的人生遗憾甚至是“败笔”，这只“败笔”只能是写诗，只能是做事，而不务“实”。其实这样的读书人，这样的写诗人，这样读书写诗误前途的文人，不正是继承和发扬了中国古代人的美德乎？

四、

父亲的书柜里有一套《巴林文史丛书》，令人瞩目。这套丛书的起源也与父亲有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创办了巴林右旗旗刊《查干沐沦》杂志，从而掀起了巴林籍作家们争先恐后撰写巴林文史的浪潮，为这套丛书的出版奠定了基础。今天说起“文化巴林”，确实得益于这套丛书保留了巴林文史的珍贵材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读故乡史，难为故乡人。

父亲的书柜里有一件《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证书。父亲从小喜欢射箭，中学时代开始参加比赛，奖品得了好几只羊。本世纪初在旗里成立传统射箭协会，并召开全国传统弓箭研讨会，还出版了一本<<巴林弓箭>>。

父亲的书柜里有一本证书，名为《赤峰市校园建设先进个人》。父亲在分管教育工作期间，在旗里创办砖厂，将旗里学校土房换成砖平房或楼房，从而获得此项荣誉。他以教育为题材的诗歌作品，还被选入了内蒙古教育厅编制的中小学课本。

父亲从市里行政岗位退休以后，便回到了旗里继续“永不退休”的文化事业，为“文化巴林”奉献出了生命的余辉。为此。旗委宣传部为他颁发了“人民诗人”的光荣称号和证书。在上千年的“文化巴林”历史中，父亲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五、

这几年，每当想起《星际穿越》里的一个场景，我便情不自禁地忧伤和感动。那就是影片中的女儿墨菲在她父亲书架脚下的“时光之沙”上，发现并读懂了摩斯密码数据。我对数字不敏感，我想母亲要学就能学会摩斯密码，母亲是我小学的数学老师，1989年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此刻她正在下数字棋《金牌数独》，9个小方块里摆满1到9的数字，整个大方盘上下左右不得重复数字。先买了不同级别的六本棋谱，现在已达中级水平。

我能用文字读懂父亲的书柜密码，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七位数的存款，也没有把我提拔成哪怕七品芝麻官。但是教会了我七韵母文字，那是我心中吟唱的七音符，那是我显现灵魂的七彩虹，那是我生命奔赴的七斗星。

如今的新宇宙论认为，时间不存在，空间不存在，世间不存在，人间不存在，但人类的心间存在很多东西，七情六欲，诗歌辞赋，一切记忆形成文字，AI时代又将这一切变成数字。无论如何，我相信灵魂的存在，它以精神的方式存在，读书可以传承精神，写诗可以延续灵魂。

父亲的书柜里没有以物质价格兑换或兑现的东西。没有一瓶中国茅台酒最便宜时八元，没有一块中国红鸡血石，最昂贵时八万，但有一个名章，是从巴林石市场淘宝而得的冻石，还拥有了文化的生命，成为精神思想的载体。

六、

父亲的书柜里，新年又多了几本新书，来自我的新发现——北大纵横“作者面对面”。北大纵横，这一座“作者面对面”的摇篮，占据在北京中轴线上，窗外耸立着“中国电投”和“茅台大厦”两栋高楼，而这里的人们每天从早到晚“以书充电”，一天三顿陶醉于“精神之酿”。

此项读书会始于1924年3月1日，迄今已举办近1200期，无疑是可以写入吉尼斯纪录的世界之最。我在2025年3月21日的世界诗歌节，也被邀请去讲书。这是我对父亲最好的纪念，我相信他能够看得见、听得见。

2025年12月9日国务院颁布《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从2026年2月1日起执行。此前常说“民以食为天”，现在该讲“民以书为天”了。好读书，读好书，好好读好书，所有读者有可能成为作者，成为知识分子。过去高中毕业就叫“知识分子”，而严格意义上来说，有“良知的读书人”才能称得上“知识分子”这个概念。读好书，做好人，热爱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是读书人的最好理想状态。

父亲的书柜前，我第一次想了这么伟大的事情。无论怎样数字化、智能化、AI化，我已习惯于做一个拿起笔在纸上写的“旧时代文人”；无论大爆炸之前宇宙不存在，还是黑洞扭曲了时空，我已立志于做一个人类情感丰富、相信精神灵魂的“新时代诗人”。

2026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