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拳有几句口传心授的身法要诀：脚跟外扭、膝盖内扣、大腿根里裹，再配上端坐胯、头顶悬、背圆胸含、沉肩坠肘。这几句话，练拳的人大多能背得滚瓜烂熟，可真问起为何要这般拘着身形，十有八九都答不上来。我早年琢磨许久，总算摸透了其中关窍——全是奔着脊椎骨去的，更确当些说，是冲着尾椎骨下的根节去的。

下三路把脚跟、膝盖、胯根的规矩做足了，尾椎骨自会微微撅起，不塌不压；再把上身的背、胸、肩、肘要领合上，整条脊椎骨便活了。老辈拳师常说，形意门练的不是拳脚，是脊椎骨这条“大龙”，这话半点不虚。

回头再看太极拳，那看似慢悠悠的盘转缠绕，说到底也是在晃这条“大龙”。就连练完拳后的溜达，亦有讲究——揣着撅尾椎、晃脊椎的意思，把劲从脚跟串到手上，再贯透全身，练的就是个“整劲”。这话能这么解：脊椎是内家拳的发动机，尾椎骨便是启动的开关，四肢百骸不过是发动机连着的四个轱辘。练的时候非得慢，慢才能把根节的劲串到梢节，把散劲敛成整劲；可真到动手时，就得梢引根随，快如闪电，这一慢一快，全是围绕“整”字做文章。

尚云祥先生当年评李仲轩先生的功夫，说他练得“不整”，特意点化他：先练根节，以根推梢，功夫得慢慢养。动手时看似是梢节先出，实则身子要紧紧追上梢节，这便是形意拳的身法要义。无论练还是打，核心就一个“整劲”，离了整劲，便是练偏了、练错了。往后再以五行拳为体，借金、木、水、火、土对应五脏，把内里脏腑养得强健，把周身筋膜练得通透，再凭一声“雷声”接引气血，将筋骨、筋膜、气血合为一体，这形意拳的根基才算扎稳了。老拳师们到了晚年，多是站桩打坐，不再硬练拳脚，只因身上的功夫已然上身，守住这份内功便够了。

太极拳慢打，亦是此理。通透了脊椎为根的道理，便知太极拳该往何处用力、往何处求劲。等功夫真正上身，身上的旧劲换去、新劲生成，也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天下大道从不是玄之又玄的空话，内家拳的真谛，原就这般至简至易。

形意、太极，皆是内家拳，本就拳道一体。拳是路径，道是根本，以拳助道，方能循序渐进。当然，若能由道入拳，那进步便如乘奔御风，只因拳与道本是同源一物。可多数人谈不上修道悟道，皆是从学拳架子起步，这便有了“练对”与“练错”的分野。如何检验？看身子是否越练越康健，气度是否越练越宽宏，心性是否越练越高尚，精神头是否越练越足、越显年轻。这几点，便是内家拳的试金石。

曾有练太极拳的朋友来问我，为何练了数年，腰始终立不起来，更别说体会到真阳发动的滋味。我琢磨着，他大抵是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脊柱正直。我早说过，脊柱是炼精化气的核心枢纽，内家拳讲头顶悬、坐胯、脊柱正直，这是一整套连贯的身法，少了一处便不成体系。可若是功夫没到那份上，便体会不到其中妙处，很容易就把这关键规矩抛在脑后。

形意拳对脊柱的要求，近乎苛刻。没把脊柱练正、练活，不光出不了真功夫，反倒容易练出一身暗伤。那些一上手就练太极拳的人，仗着动作舒缓盘绕，若不时刻警醒自己守好脊柱正直的规矩，身形稍偏便失了根基，气血自然无法顺畅运化。其实站桩才是矫正身形、稳固根基的关键，老辈人说“拳在桩里”，便是这个意思。桩站得笔直，神意凝在脊柱上再去练拳，等脑子里头的杂念化去、执着放下，功夫才能往上走。

所以说，无论站桩还是行拳，只要还没到“化了脑子”、随心而动的境界，就必须时刻盯着自己的脊柱——从头顶百会穴到海底会阴穴，要始终保持一条直线，特殊拳式除外。这其间藏着内家拳内功修炼的不传之秘：头顶与海底，是人身两处关键要地，脊柱贯穿其中，连着周身神经脉络，这一整套生命机能系统，便如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为身体源源不断提供动力。

尾椎骨往上那一节，全凭肾气支撑，肾气足了，这一节自然挺拔，腰杆也就立得起来；若是肾虚亏空，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驼背塌腰。如今不少年轻人看似身强力壮，却总没个腰劲，一眼望去便知是纵欲无度、耗损肾气所致，这话虽直，却是实情，唯有善自珍重，方能养住根基。等腰杆真正立起来，下一步便会体会到两肾如汤煮、两耳似火烧的感觉，丹田之内也渐渐有了实在的东西。到了这一步，才算摸到了内家拳的门径，身上有了真东西，只要恪守规矩、珍重自身，这份功夫便会日渐深厚。体现在力量上，便是想用劲时，周身能聚起千钧之力；不用劲时，又与常人无异，绝不会无端发力伤人——比如搂着人说话，稍不留意就折了人家肋骨，这便是劲散了、心乱了，失了内家拳的根本。说到底，一切都在“一心”之间，动手前先存谦让之心，这更是内家拳藏在招式之外的秘密。

站桩的窍门，我先前也说过，要往舒服里站，而且只要站得对，便会越站越舒服。先是腰杆挺拔不塌，再到两肾温热、两耳发烫，接着便是前胸、后背、后脑连成一片，如沐春风，又似泡在温汤里，浑身惬意自在。对男子而言，此时肾功能愈发强健，夜间睡眠时便会自然保持“一柱擎天”的状态，周身精力充盈，这便是快要登堂入室的征兆。

到了这般境界，人世间的诸多享受便再难动心，只因身体内里的那份通透与舒适，远非外物可比。除了日常站桩、练拳，闲暇时亦可打坐，其功效与站桩相通。不少人到了这一步，智慧会渐渐开启，对武术、对人生的看法也会全然不同——思维愈发深邃，欲望愈发平淡，对自己也愈发笃定。从前看不明白的事理、参不透的困惑，如今皆能了然于胸。

这便是道家所说的“修命”。人思想性格上的诸多偏颇，多是由身体的病痛与亏空所致。把身体修好，气血充足、筋骨强健，思想自然清明健康，智慧也随之开启，这般再去悟道，便有了根基，这便是所谓的“性命双修”。若能在此基础上，再往更高层次的形而上道体修炼，自有路径可循。说句闲话，修行路上，无论身体出现何种变化，乃至练出些特殊功能，都不算最终的究竟，切不可执着沉迷，失了本心。

即便此生机缘不足，未能悟道成真，只要坚定地走在这拳道一体的路上，也能抵达世间法的最高境界。这份世间所得，一半由先天命运注定，一半则凭后天暗积阴德增益——到了这般境界，人自会成为道德高尚之人。所谓“厚德载物”，德行够了，福报自会相随，人生也会愈发顺畅笃定，最终得以健康高寿、自主而终。这便是内家拳留给世人的最大馈赠，不独在拳脚之间，更在身心性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