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回老家祭祖,这是春节之前的一个重要仪式。
村子的公茔,在村西头的一片核桃林里,过世的老人们都安葬于此,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在这里。

小时候,这片核桃林是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每年夏天,核桃还是绿皮、还未熟透的时候,我们就会组团来这里打核桃,说直白一点,叫做“偷”核桃,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偷”的概念,乡里乡亲的,怎么能叫“偷”呢。
核桃,到了秋天之后,绿皮才能慢慢变黑、脱落,但是,我们可等不到那么晚,往往要提前过来,因为一旦来晚了,有可能被其他小伙伴早一步光顾,再晚一些,承包这片核桃林的主人就会把核桃全部拿下了。
做事,要趁早,否则就容易被别人抢走了果实,这是我儿时就懂的道理。
扔核桃是有技巧的。首先,树棍要挑短一些粗一些的,这样才能扔得高、力度大;其次,扔的时候,不光要看核桃落在什么地方,还得看棍子的落点,别砸了自己脑袋。
核桃树上的分叉多,扔出去的棍子时常有去无回,经常别在树杈上,所以,扔核桃的很大一部分经历,就是低着头从这篇坟地里找树棍。
砸下来的核桃,穿过树叶和树枝,七零八落的簌簌的往下掉,很多会掉在坟头上,我们乐呵呵的照捡不误。
每年砸核桃的这个时节,我们村子里的小孩们就会轮番光顾这片坟茔。
树上长着的,是没成熟的核桃,地上跑着的,是没长大的我们,而地下埋藏着的,则是村子里的祖祖辈辈,他们能听到这些嬉笑打闹声吧,也许想捡起这些树棍打我们屁股,也许,压根不会责怪我们,只是远远看着。
村子里的公茔,是这片核桃林,这片核桃林,是村子里的公茔。
这里藏着我小时候的记忆,也藏着整个村庄的历史和故事。

连续好多年,从城里回老家祭祖,都直奔公茔,不会绕道去村子里。因为大部分亲戚都搬城里了,回村里的机会越来越少。
但是昨天,我真的忍不住了,我要回村子里逛一圈,看看那些房子,那几条路。
从公茔往东瞧,就是我的老家,我的村子,一个很普通的北方村落,公茔和村子之间,是大片的麦田。

这是村委的院子,我的小学一二年级是在这个院子上学的,小时候,院子很大,长大了,院子很小。

三四五年级,我们要骑自行车去邻村上小学,那时候总感觉路途好遥远,蹬车子要蹬好久,往往是作伴一起来回,这样才不觉得累。
那时候最讨厌下雨天,因为村子里都是土路 ,雨水会把土路变成泥路,车轮上会塞满泥,根本转不动,要拿小树枝把泥巴挑出来才能继续骑,骑几步远,就得接着继续挑泥巴……

我开着车在村子里绕了一小圈,有好几个路口让我恍惚了、犹豫了,因为印象中的这几条路是很宽的,怎么就这么窄了,怎么就这么窄了。
以前的村子多大啊,分了好几个队,我们属于三队,还有村东边的一队,村南边的二队,总感觉村子是一个大大的迷宫,另外两个队遥不可及。
现在,站在村北头的路口上,就能一眼看到村南头。
从这头到那头,慢悠悠走了40年,这头,是小时候,那头,是长大后。
这是村子里的便利店,我们小时候都叫做“代销点”,坐落在整个村子的正中央位置,日常用品,比如酱油醋、小零食摆的满满当当。
我小时候最经常买的是五香味的瓜子,一块钱就可以买不少,然后回外婆家,我看着电视嗑瓜子,可得意了。我外婆是盲人,她看不见我,但是肯定能听见我嗑瓜子的声音。
这一嗑,就是一整个小学时光,这一嗑,也让我留下了永久的“瓜子牙”。

开车从东头的公路出村子,不远处就是我们丁公村的“丁公遗址”,上世纪90年代挖掘的,是当年一个很重要的历史发现,挖掘出了不少宝贝,是龙山文化的重要佐证。那个时候我五六岁,是有点印象的,我曾记得站在考古现场观望过。


我从网上找了一份资料,这块泥质磨光灰陶片,就来自于我们村,这块陶片上,刻着5列11个互不相连的文字,每个文字的笔画都清晰可见,这是我国发现的最早成句文字,比甲骨文早了约800年。
现在,我成了一个字体设计师,也许在冥冥之中,有一些机缘在里边。

在村子里逛的时候,恰好碰见我一个发小在路边洗车,他的父亲在门口蹲着、看着,我把车停在他车后面,按了一下喇叭,然后下车,他惊的不行,毕竟好多年没见了。
寒暄好一阵,我说我得中午回淄博接老婆孩子再回济南了,他有点失望,等到我坐会座位,看到他眼角闪出一丝泪光。
小时候围着村子“偷”核桃“偷”西瓜,被人逮住打骂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这时候却哭了,真是不争气,真丢人……
抹一下泪水,开车回去吧,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