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9月26日,上海大场机场的风呼啸着,运10的原型机引擎轰鸣,在地面指挥的嘶吼声中加速滑跑,最终挣脱束缚,乘着风力,划出一道气流痕迹,直奔云霄而去。那一刻,无数人的心也随之飞扬,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架飞机,更是中国航空工业的里程碑——第一架完全依靠自主设计、自主制造的大型喷气式客机。它庞大身躯,最大起飞重量竟达惊人的110吨,随后,它一路驰骋,前往北京、广州、乌鲁木齐、成都,甚至挑战高原,数次成功抵达拉萨,证明了中国的航空工业具备了挑战高度的实力。按照常规的研发流程,首飞之后,理应进入持续的试验、定型,最终争取批量生产。然而,等待运10的,却并非预期的订单欢呼,而是日益缩紧的经费。 时光荏苒,1985年2月,在完成最后一次飞行任务后,运10便默默地停靠在大场机场,仿佛被遗忘的英雄。更令人心痛的是,没过多久,原本用来孕育它的工装、夹具,甚至原型机本身,都不得不被拆解,为后续引进生产的麦道MD82飞机让出宝贵的空间。它曾翱翔天际,但制造它的条件却如尘埃般消散,留下了一段令人唏嘘的遗憾。

二十年后,一位亲历运10研制过程的飞机设计师,周济生,写下了一篇饱含深情的文章《高处不胜寒——运10升空20周年祭》。他追问的,并非只是为什么会停掉一架飞机这个简单的答案,而是更沉重、更尖锐的问题:一个国家倾尽心血、筚路蓝缕建立起来的大型客机研制能力,为何最终未能沿着型号的延续,持续向前发展? ## 梦想高飞,客户却缺位

运10的研发始于1970年8月,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上海飞机设计研究所负责擘画蓝图,上海飞机制造厂则负责将蓝图变为现实,全国近三百家单位协同作战,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总设计师马凤山、副总设计师程不时等人的肩上,扛着一项前所未有的重任,他们面对的是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大型客机并非简单地将机身放大,它需要从总体布局、气动外形,到机体结构、操纵系统,再到高空增压和极其复杂的地面试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建立全新的方法、标准,并培养专业的队伍。 历经千辛万苦,1978年,运10终于完成了全机静力试验。短短两年后,02号原型机便已在空中划出第一道弧线。在停飞之前,它累计完成了130多个起落,170多个飞行小时,充分验证了设计的可行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984年,运10还肩负起重要的运输任务,将太阳能热水器、食品、文具等共计46.7吨的物资运送至西藏,为当地居民送去了温暖与便利。对于当时的中国航空工业而言,这无疑证明了,大型喷气式飞机并非只是存在于图纸上的幻想,而是可以真正飞上蓝天的钢铁巨鸟。但能够飞和能够成为市场商品之间,却存在着遥远的距离。 运10所采用的发动机,主要依赖进口的JT3D,其技术基础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随着国际油价的飞涨,以及对飞机噪音标准的日益趋严,四发远程客机本身的经济性已经面临严峻的挑战。更何况,飞机还需完成一系列关键的疲劳、适航和定型试验,并建立起完善的维修保养体系、航材保障体系、飞行员培训体系和运行保障体系,才能最终投入商业运营。

这些都意味着持续的、大量的投入。然而,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正处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关键时期,一批重大工程项目受到了重新审视。民航部门作为潜在用户,对运10的经济性、适航周期和市场前景表示了保留意见,也未曾明确提出订单。没有客户愿意购买,财政自然难以持续拨款;没有后续拨款,飞机便无法完成定型;没有完成定型,用户又更不愿意订购。于是,运10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恶性循环。 ## 没有官方指令,项目却在一点点断粮

1981年,围绕运10的去留问题,曾经出现过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国家计委国防部门主张,运10应当坚持走完设计定型全过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宝贵的的技术成果,并培养经验丰富的航空人才。随后召开的专家论证会也明确建议:研制工作绝不能停止,队伍绝不能解散,成果绝不能丢失。然而,另一种声音则更侧重于眼前的经济压力:运10距离商业运营还遥遥无期,缺乏明确的用户,继续投入可能需要耗费大量资金。在国家财力有限,而民航又急需增加可用飞机的情况下,直接引进成熟机型,似乎更加务实和高效。这场争论最终未能形成一个能够让项目继续运行的决定性结论。 1983年前后,上海方面曾试图再次筹集3000多万元,用于继续进行研制和定型工作。然而,由于民航方面依旧没有明确表态,资金最终未能落实到位。1984年6月4日,上海飞机研究所的219名科技人员联合发出呼吁,恳请不要放弃自主研制大型客机的宏伟目标。然而,这封饱含希望的信件,也未能改变运10的最终命运。1985年2月,运10耗尽了所有可用于试飞的经费,不得不停止了飞行。同年4月,上海航空工业公司与美国麦道公司合作生产MD82飞机的协议正式生效。此后,上飞厂将主要力量倾注于麦道项目,运10的原型机、工装、夹具等,便陆续被拆解。周济生在回忆中写道,运10只有上马文件,没有下马文件,却被釜底抽薪,最终走向了停飞的结局。 这句话揭示了运10命运中最特殊的一面:它并非因为收到了一道明确的终止命令而结束,而是在预算缩减、缺乏订单、发展路线发生转变等一系列因素的作用下,逐渐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条件。合作生产MD82固然并非毫无价值,它让中国航空制造人员接触到了更为成熟的生产管理、质量控制以及国际合作的经验,并在短期内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民航的需求。

然而,合作生产和自主研制,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前者只是解决了按照成熟的图纸将飞机制造出来的问题,而后者则要求中国工程师自主决定飞机的设计理念、试验方案、改型方向,并承担从市场调研到适航认证的全部风险。运10的生产条件被拆除后,受损的不只是那些设备,更是那些曾经全身心投入、梦想着将中国航空事业推向新高度的航空人队伍。 ## 二十年后的祭文,写的是一条被中断的道路

到了2000年,周济生,这位曾经全程参与运10工程,并在之后担任ARJ21副总设计师的航空老兵,写下了那篇感人至深的升空20周年祭文章。文章中,既有对过去的遗憾,更有作为亲历者所做出的深刻判断。他认为,运10未能延续,表面的原因是缺乏资金和客户,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当时中国尚未形成一套稳定、长期的民机发展战略,也没有建立能够长期承担高投入、高风险的大型客机产业主体。 一架大型客机从首飞到商业成功,往往需要耗费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研发过程中出现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型号停止后,设计、试验、适航和制造队伍也随之四散离场。没有持续不断的型号项目,经验便无法代代相传,曾经学到的技术也会逐渐被遗忘。因此,周济生所祭奠的,并非一架完美无缺的飞机。运10确实存在一些技术上的局限性,并且也未能完成全部的适航定型工作。他真正惋惜的,是中国第一次接近建立自主大型客机研制体系时,这条道路却被无情地中断了。

七年后,另一个关键事件发生了。2007年2月26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批准了大型飞机研制重大科技专项。与运10时期相比,这一次不再仅仅安排一个型号项目,而是着手建立中国商飞这一产业主体,将市场需求、适航标准、供应链、客户服务以及系列化发展等诸多方面纳入到整体规划之中。 2017年5月5日,C919成功首飞;2022年,它获得了型号合格证;2023年5月28日,C919终于完成了首次商业飞行,正式进入了民航市场。C919并非运10的简单延续,两者的技术水平、商业模式和适航环境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它却有力地证明了周济生在祭文中反复强调的一点:大型客机的研发,绝不能靠一阵突击,也不能仅仅依靠组装和转包,它必须依赖于长期稳定的国家战略支持、持续不断的型号实践,以及一代又一代航空人的薪火相传。

今天,运10被妥善保存了下来,机身旁伫立着一尊雕塑,上面镌刻着永不放弃的四个字。那条曾经被拆除的生产线,已经无法恢复,但它留下的教训却发人深省:大飞机事业最害怕的,并非起步过晚,也并非第一架飞机不够先进,而是在即将掌握方法的时候,失去了前进的机会。如果时光倒回20世纪80年代初,在国家财力有限、民航又急需成熟飞机、运10尚未完成定型的情况下,是继续投入资金,让它走完整个研制过程,还是转向引进合作,先解决眼前需求?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中国民用航空局《运(Y)-10系列介绍》 ② 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运十飞机研制大事记》,1998年6月编印 ③ 周济生《高处不胜寒——运10升空20周年祭》,《经济管理文摘》2000年第10期 ④ 上海飞机制造有限公司《运十的故事》,运十研制史料汇编 ⑤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大飞机:艰难决策与成功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