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上印着房号
凌晨两点,老陈值夜班。
大堂的灯调得很暗,只留吧台一盏,冷白的光照在大理石地砖上,像下了一层霜。老陈坐在高脚凳上,手肘撑着台面,指头无意识地敲着。他在等一间房的退房铃。
那间房住的是个出差的年轻人,订了三晚。头两晚都正常,第三晚过了十二点,房里的灯一直亮着。老陈盯了监控屏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吧台那摞货上。
货是枕头。酒店的枕头,装进印着牌子名的纸盒里,码成一摞,立在吧台后面。纸盒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扫码下单、送货到家,下面是行小字:本月销售目标已公布。
老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话。
二
老陈在这家连锁酒店干了七年,从前台干到领班,又从领班干回前台。他太熟这一行了:旺季订满,淡季空房,凌晨三点的退房客,带着一身烟味来要押金单。
七年前他入职,学的第一件事是铺床。主管站在旁边,一手掐着秒表,说床单要铺得看不见一道褶,被角要掖进垫子底下,两分钟一床。他练了整整一个星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那时候谁能想到,床上的东西比床本身值钱。
三
变化是这两年的事。
先是客房里的枕头换了,换成那种慢回弹的,睡下去慢慢陷,人一翻身,枕头跟着挪。老陈睡不惯,但他也承认,客人喜欢。退房的客人越来越多地会问一句:这枕头在哪买的?
再后来,吧台后面就多了那摞纸盒。店长开会,念了一串数字:这个月枕头指标多少,被子指标多少,床垫指标多少。念完,店长把纸一放,说,大家辛苦,散会。
老陈记得第一回开口卖枕头。客人是常客,退了房在吧台签单,老陈憋了半天,指着那摞纸盒说,这个枕头,睡得还行吧。客人愣了愣,说,还行。老陈说,那……带一个?客人笑了一下,说下次吧。
那个月老陈卖出去三只枕头。店长在晨会上点了他的名,说有的同志,要多上心。
老陈没吭声。
四
他后来摸出门道。不能硬推,得让客人自己开口。
退房的时候,帮客人把行李拎上车,顺手提一句:昨晚睡得咋样?客人说挺好,就补一句:那枕头是咱们自家牌子,扫码就能买,寄到家。客人要是说还行,就不再说,多说一句都招烦。
这么着,一个月能多卖十来只。
老陈自己也买了一只,放在家里。他老婆躺上去,说软。他问,多少钱?老陈说了个价,老婆翻身坐起来,说,一个枕头,够买仨了。
老陈说,值,你睡睡就知道了。
老婆又躺下去,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她说,是挺舒服。
五
真正让老陈愣住的,是那条新闻。
新闻说,这家酒店集团,半年卖枕头被子,卖了二十六个亿,快赶上开酒店的钱了。二季度,卖枕头的钱和加盟酒店的钱,就差一个多亿。集团把卖货的年度目标,又往上提了四成。
老陈把新闻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个老太太住店,半夜叫他,说枕头太高,睡不着。老陈把备用枕头送上去,老太太还是不睡,坐在床边,跟他念叨,说她老家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睡了四十年。老陈站在门口,听着,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老太太说,你们这枕头好是好,就是不知道哪产的。老陈说,您要喜欢,可以扫码买一个。
老太太摆摆手,说,我睡酒店的就行,买回去,可惜了。
六
老陈现在值夜班,吧台那摞纸盒还在。他偶尔会想,再过几年,这家酒店要是真靠卖枕头被子撑起大半收入,那他这个睡不惯慢回弹枕头的人,算不算也在给这个数字添砖。
他想起店长那句"大家辛苦"。
有些辛苦,是看得见的。比如铺床,比如搬行李,比如凌晨两点给睡不着的老太太送枕头。有些辛苦,是看不见的。比如卖指标,比如扫码,比如把一句"带一个吧"练得自然。
老陈又看了一眼那摞纸盒。纸盒上印着枕头的图,旁边是二维码,扫一下,就能寄到家。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铺床。床铺好了,客人睡了,天亮了,退房了,一单生意就完了,干净利落。卖枕头不是,卖出去的枕头会一直躺在人家的床上,提醒着那个睡不惯的人,这枕头,到底值不值。
老陈起身,把那摞纸盒码齐,把牌子上的灰尘擦了擦。
他想,酒店这行,越来越不像他入行时那样了。好在,他还在。
凌晨三点,退房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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