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昨天周日,我休息。
不,失业后我天天休息。
小区有好几个门口,离我家最近的那个偏门,人车稀少,常年只设一个保安。保安老黄在那里一干就是几年,一来二去的,我俩成了老熟人。

昨天下午,老黄给我打电话:“兄弟,不忙的话帮我盯半天岗。”
“你咋不请假?”
“请假扣钱。”
“领导发现了咋办?”
“领导周日休息。”
“监控不休息啊。”
“监控坏三天了。”他顿了顿,“只要是个活人坐那儿就行。晚上锁门了,我请你啤酒烤串。”
“保安服我没有啊。”
“你系个领带就中。”
我翻箱倒柜,找出结婚时的领带,脖子上一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就这样,我坐进了几平米保安亭的破椅子上。
权力的第一步,是你得有个位子。

02
先来的是一辆三轮车,后斗里装着水泥和沙,一看就是送装修材料的。
开车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大哥新来的?”
“临时替班。”
他立马掏出一根烟递过来:“那麻烦通融一下,我就送个料,十分钟。”
“不抽。”
“拿着,别客气。”他把烟直接放在桌子上。
我按下门闸遥控器,他进去了。
接着是一对夫妻,走亲戚的,拎着水果和牛奶。男的过来,喊了一声“哥”,说去8号楼302。
“登记一下。”
他立刻写电话、写姓名、写楼号,比填高考志愿还认真。写完了又递一根烟:“麻烦了啊哥。”
我不接,他又放桌子上了。
我直挺挺地坐着,他俯身写着。
权力的本质,就是让人弯腰。

03
然后,一辆黑色大奔驶来。
司机戴个墨镜,看着像个老板。他摇下车窗,冲我点了点头:“叔,你帮我登记一下。”
然后是一根华子,直接扔在了桌子上。
他坐在车里,无意间——我的上帝视角里——看到了他衬衣口袋里的帝豪。
叔?
他叫我叔?
他和我年龄差不多。卧槽,开大奔的人喊我叔?
烟不烟的不重要,那一声“叔”喊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知道啥感觉吗?
飘。
后来,来了一个送快递的。
“你登个记。”
“大哥我每天来,从来不用登。”
“今天得登。”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登了,但眼神里全是脏话输出。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想:我刚才拦他,到底是为小区安全,还是因为他必须表现出服帖呢?
权力这玩意,就是我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你不服又能咋滴?
我低头看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登记信息,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形式主义吗?
最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牵了条狗,说:“大爷,我钥匙忘拔了,你帮我看下狗。”
然后,高跟鞋踩着颠簸的脚步,飞奔而去。
大爷?
让大爷给你看狗?
就这样,那些“哥”“叔”“大爷”被人叫着,那些烟一根一根递过来,你说登记他们就登记,你说通融他们就感谢。
这种被人端着的感觉,真的,真踏马爽。

04
天擦黑时,老黄回来了。
我也该回家给老婆孩子做晚饭了。一个失业的老男人,不为家庭做点力所能及的贡献,心里没着落。
老黄说:“烟你收着。”
“我不抽烟。”
“那你接啥?”
“人家递过来,不接,他们觉得不给面子,心里不安。被权力拒绝,意味着办不成事。”
“那你现在给我就是给我面子?”
“对。”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晚上偏门上锁了,老黄请我吃了三串烤腰子,要了一箱啤酒。
我问他:“你天天坐那,被人喊哥喊叔递烟递水,啥感觉?”
他喝了口酒说:“感觉个屁。我就想哪天能有时间,回家给老婆孩子做碗打卤面。”
我一听就乐了。
你看,我觉得那是得意,他觉得那是失意。
这世上哪有什么权力不权力。
不过是你坐在那里,别人给那个破椅子面子而已。
脱了那身皮,没人认得你。

05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把破椅子,能让那么多人弯腰?
因为那把椅子代表着“通过”的权力。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偏门,只要它关着,你就得求人打开。而开门的那个人,无论他是谁,都暂时拥有了对你命运的一点点支配权。
三轮车大叔递烟,是因为他怕耽误时间;走亲戚的男人低头登记,是因为他想顺利进门;开大奔的老板喊“叔”,是因为他不想下车;快递小哥忍气吞声,是因为他还要继续干活;牵狗的姑娘叫“大爷”,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帮忙。
每个人都在为了一点便利,心甘情愿地把尊严交出去一点点。
而我,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仅仅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成了这些尊严的接收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权力从来不属于某个人,它属于那个位置。谁坐上去,谁就能享受到那种被仰望的感觉。但这感觉是虚幻的,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灯灭了,你还是你。

06
回到家,老婆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老黄请的烤串。”
“哟,混得不错嘛,还有人请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我知道,那是老婆给孩子做完饭后,自己随便扒拉的两口。
我突然想起老黄说的那句话:“我就想哪天能有时间,回家给老婆孩子做碗打卤面。”
是啊,我们都一样。
在外面,可能被人喊哥、喊叔、喊大爷,甚至有人给你递烟、让你帮忙看狗。但回到家里,你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你要面对柴米油盐,面对孩子的学费,面对房贷车贷,面对失业后的焦虑和迷茫。
那把破椅子给你的所有光环,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07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那个偏门。
老黄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我走过去,隔着窗户跟他打招呼:“老黄,今天没让我盯岗?”
“今天周一,领导上班了。”他咧嘴一笑,“再说了,你那领带太扎眼,一看就不是正经保安。”
我俩都笑了。
阳光照在那把破椅子上,照在老黄身上。
我突然觉得,这把椅子其实很了不起。它给了老黄一份工作,让他能养家糊口;它给了我半天体验,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权力;它给了无数路人一点便利,让他们能顺利进出。
说到底,这把破椅子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而我和老黄,不过是它的临时租客。
租期一到,就得乖乖走人。

08
最后想说点什么。
如果你问我,替保安盯了半天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会告诉你:不是什么权力体验,也不是什么人性观察,而是那三串烤腰子和一箱啤酒。
以及,老黄那句“回家给老婆孩子做碗炝锅面”。
我们都是普通人,这辈子最大的权力,可能就是能在下班后,给爱的人做一顿热饭。
至于那些烟、那些称呼、那些弯腰,都是过眼云烟。
脱下那身皮,谁也不认识谁。
但回到家,有人等你,有饭等你,那就是最大的权力。
那把破椅子,谁坐都一样。
但那个家,只有你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