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江下游某水域，探照灯划破江面。执法人员抬手扫码，“嘀”——屏幕闪红：疑似假单。来源不明的江砂随即被扣押在执法基地。

这样的场景，如今在长江干支流早已不足为奇。自2021年首张电子“四联单”在湖北黄梅落地，截至目前，8万余张电子单、近2亿吨砂石被纳入“一码”溯源。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以下简称“长江委”）采纳到访中国砂石协会期间双方交流座谈中提出的方案建议，基于移动互联技术，开发了国内第一个河道砂石采运电子管理单系统，用一张二维码为每一船江砂贴上“电子身份证”，采区、船型、总量、去向扫码即可显示详情，跨省核验由“天”缩至“秒”，实现了河道砂石采运全过程数字化监管，长江采砂治理管理正式迈入“数字时代”。

纸质“李鬼”逼出电子“真身”

时间拉回到2019年。江砂价格飙升，一吨突破100元，五千吨级货轮满载价值50万元，“水中黄金”名不虚传。暴利驱使下，为逃避执法打击，非法采砂由白天转入黑夜，由“明泵”变“隐形泵”，甚至用塑料布包裹管道、船体涂改舷号，隐形“砂耗子”与执法人员打“游击”。

2019年2月，水利部、交通运输部印发《关于长江河道采砂管理实行砂石采运管理单制度的通知》（水河湖〔2019〕64号），决定在长江干流宜宾以下河道全面实行“四联单”制度：第一联现场监管留存，第二联采砂船留存，第三联由运砂船备查，第四联发证机关备案。

三部长江河道采砂合作机制领导小组在安徽调研

长江委随即印制首批12500张、编号唯一的纸质四联单，并发送各省市使用。但很快，长江委及各地执法部门发现，这些带编号的单据仍挡不住“李鬼”：假冒、伪造、买卖河道砂石采运管理单，以及单据上的砂石信息与实际不符等情况时有发生。

“纸质单据存在容易伪造、核验困难等固有缺陷，沿江各地出现伪造单据，极大影响了制度实施的成效。”长江委河湖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个别县区一次突击检查，查获假单比例较高，“李鬼”大有打败“李逵”之势。纸质河道砂石采运管理单存在的易伪造、难核验、不便管理等问题，使得河道砂石采运管理单制度难以充分发挥作用。

江西一艘涉嫌套用“四联单”非法采砂船舶被抓获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长江委历时近2年创新建成全国首个电子“四联单”平台，在2021年长江保护法正式施行时，同步上线。

平台以“采砂规划、许可审批、实施及监管数据”为基础，利用信息化、智能化手段，实现对河道砂石开采、运输、装卸、过驳的全过程、全要素管理。系统分微信公众号、小程序、电脑端三大部分，关注微信公众号后，系统可对开单员、采砂船主、运砂船主等进行人员权限分配，执法人员也通过微信公众号扫码核验单据真伪；经授权的开单员使用微信小程序进行开单操作，生成砂石采运管理单二维码，系统将生成的单据自动推送给运砂船负责人；电脑端为系统管理后台，主要用于许可等基础信息的录入。进入登录界面，获得授权的管理员可录入或更新采砂许可（含疏浚砂批复文件）相关信息，具备许可实施情况的查询统计功能。

2021年3月，长江委会同现场监管部门在湖北省黄梅县开出了长江干流第一张河道砂石采运电子管理单，标志着河道砂石采运电子管理单进入实用阶段。

电子“四联单”的核心设计理念就是彻底堵死造假空间：未经许可的采区无法获得开单权限，所有数据实时从后台抓取，执法人员手机一扫，许可机关、开单员、承运船舶、有效期限、目的港一目了然；即便有人复制二维码，系统也能通过船型、舱容、航线等多维比对瞬间发现异常；合法船只中途“调包”，再次扫码时剩余吨位与轨迹不符，同样也会露出马脚。

“伪造单据、超量开采、中途调包等等违法犯罪行为，在后台面前都能即刻‘现出原型’。”长江委河湖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依托电子“四联单”，大大提升了长江采砂管理的执法效能。

从“首单”到“亿吨”的跃迁

防伪，只是电子“四联单”的起点。平台运行以来，更多“看不见”的升级正在江面悄然发生。

开单“上云”，管理精度提至小时级。监管员打开微信小程序，点击“新建单据”，剩余可采量、船型吃水、目的港等关键信息自动跳出，确认后二维码即刻生成，全程耗时不到一分钟；管理员坐在办公室，电脑端实时刷新各采区已采量、剩余量，进度统计从“月报”变成“秒报”，开采计划可以按小时微调。

过去，监管员要抱着纸质单据跑到码头人工核销，再回办公室手工录入，数据滞后三五天是常态；如今，系统把许可量、实采量、剩余量自动比对，一旦触碰红线立即锁死开单权限，超量开采被提前锁喉。更直观的是，高峰时段平台依旧平稳，并发开单不卡顿，监管员告别“排队盖章”的旧景象，后台数据像江水一样实时流动。

执法“扫码”，无证船舶现形。公安、海事、交通执法人员打开“采砂管理”微信公众号，点击“扫码核验”，屏幕三秒内给出结果。系统若提示“假单”，无证船舶当场现形。

深夜巡查成了常态。探照灯一照，船员递上手机，二维码一扫，船只、航迹、剩余额度一目了然。遇到截屏、复印、涂改的老套路，后台通过航线、船型、舱容多维度比对，瞬间识破。过去靠肉眼辨别纸张水印，真假难断；如今靠算法，效率翻倍，执法艇还没靠岸，结果已回传后台，无证船舶想跑也跑不了。

核验闭环，三方同频留痕。运砂船主遇检，掏出手机出示二维码，执法人员扫码后，剩余额度、航线轨迹、开单时间同步跳出；监管员、船主、管理员三方数据实时对齐，全程留痕，一粒砂从采区到码头都有迹可循。

“以前抱一摞纸质单，现在一张光盘就够了。”长江流域某法院审理盗采案时，首次把电子日志写进判决书，办案人员感叹简化了办案程序。原来，系统自动生成电子航行日志，谁开的单、谁运的砂、谁扫的码，一条时间轴排得清清楚楚。一旦需要回溯，后台一键导出电子凭证，直接用于案件办理，纸质口供不再是唯一依据。

经济账之外，还有一笔看不见的生态账。电子单把“隐形泵船”逼出水面，非法采砂少了，江底沙坑慢慢平复，江水重新卷携泥沙，形成自然回淤。鱼类栖息地得到恢复，刀鲚、江豚出现频次增加。

更直观的是成本减负。四川率先取消纸质单据后，年节省印刷费约500万元；沿江多省推广电子单后，纸张、快递、保管、人工费用一并削减，省下来的钱被各地投入到生态修复和执法装备更新。

船主也尝到了甜头。过去出门要带厚厚一沓纸质单，怕雨、怕潮、怕丢；如今手机在手，一次生成、全程通用，一年少跑不少冤枉路，少花不少冤枉钱。

一张二维码，让暴利空间被持续挤压。截至2025年11月底，长江砂石采运管理单系统已累计覆盖长江干流208个规划可采区、130个疏浚区，累计开出电子单8.3万张，1.95亿吨砂石纳入溯源。

奔向“全国一张网”

经过近五年的开发和推广，长江砂石采运管理单系统已在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等省市可采区和疏浚区成功应用。目前，长江流域各地已全面实行电子四联单。

“系统再好，不会用也是摆设。”长江委河湖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目前正在加大培训力度，做到偏远采区也能“扫码”。

长江采砂管理培训班

在线上，开发“采砂云课堂”小程序，20分钟学会开单、扫码、核验；在线下，联合公安部治安管理局、长江航运公安局，举办执法比武，模拟夜间突袭、断网环境、暴力抗法等极端场景；针对四川、云南等少数民族地区，培训教材被翻译成多种文字，确保“一个都不少”。

长江委联合湖北省水利厅开展联合执法

从纸质“四联单”到电子“身份证”，从“人海战术”到“智慧监管”，长江采砂治理管理用近五年时间完成“涅槃”。

路漫漫，任重而道远。当前，长江采砂管理仍面临一系列难题，例如执法主体、处罚标准不一，基层执法常因尺度不同面临诉讼风险；水上过驳、码头装卸无人牵总头，非法砂石可能借过驳、装卸环节“洗白”；平台数据库庞大，需要高等级安全防护和持续升级。

全国一张网，护砂万里清。一张二维码，让河砂“身世”一目了然。当北斗、区块链、边缘计算继续嵌入江河湖库，当“每一粒砂都能说话”，大江奔流声里，我们将听到人水和谐共生的新故事，向着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美丽长江浩荡前行。

责编 | 杨浩威 · 校对 | 徐贝贝 · 审核 | 张朋

来源：长江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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