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七年山村婚姻失败 女翻译下山后不会搭讪
创始人
2026-01-22 15:4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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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大学毕业之后,缪睫想要逃离“真空”的城市生活,从一个城市女孩变成山村农妇——她闪婚、生子,奋不顾身地投入一个农场,以为会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画面,实际却走入一个封闭无聊的环境。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她成为妻子、母亲,“为了寻找自我,却失去了自我。”七年后,她带着失望下山了。

这是一个女人在不同的系统之间不断逃离的故事。去年9月,缪睫把自己在农场的7年整理成书,用农场的名字取名为《雨后大地》。下山两年后,她偶尔会回忆起那条通往大地的路。

以下为缪睫的讲述,部分内容结合书籍《雨后大地》整理。

文|徐巧丽

编辑|王之言

空白

2017年初,我闪婚了,心里面是一种渺茫的心态,但又有一种渴望,想让自己安定下来。我对未来的农场生活几乎一片空白。生产生活是什么样的?要种出菜来,需要付出什么?全都不知道。

我把厦门一套loft公寓退租,扔掉好多鞋子、厨房的架子,带着一个28寸的紫色行李箱,几套冬天的衣服、两箱书、牙刷牙膏,坐上火车就来了。 没跟朋友说,也没跟我妈妈说。

农场在江西赣州龙南市东南方,去市区要骑半小时电动车,没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就是一个山头。走一段水泥地,坡度五六十度,之后还有一段陡坡,七十度。那时候是冬季,树稀稀拉拉都很小,叶片也不多。其他果农都不住这儿,傍晚5点就下山了。

一年前的夏天,我参加朋友的婚礼,结束后,大家说难得聚在一起,多玩两天,有个男人说他得走了,“我要回去喂鸡。”有人就很惊讶,“你还养鸡?”他继续说,“我还有一条狗,有一片地。”

他就是钟敏。我们十来个人是摄影的、搞纪录片的、搞青年空间的,依附于一个机构、项目,在公寓楼的客厅里吃饭聊天。他描述了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就好奇。

第一次去参观农场,他穿着酒红色衬衫,小脚牛仔裤,剃着板寸头,戴一副细黑边眼镜。那时候我给一家公益机构做英语翻译,研究的是工业化养殖——如三个月出栏的鸡、六个月出栏的猪,给我们的食物和健康带来了什么。我想知道好的食物是什么样的。

他很温厚细致,临到农场他说前面没有铺水泥路,得下来走,做饭前问我有没有忌口。他从后院摘了紫得发亮的茄子,绿中带红的青椒,一把绿油油的空心菜。

他已经做农场3年了,很有自己想法,跟我探讨什么是良善的食物,理念很契合,做事情也认真,边做饭会边收拾,案板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个环境的空气颜色,也能让人慢下来,没有喧嚣和嘈杂。离开时,我感觉全身的细胞都被更新了一番。我对农场生活的认知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自然和谐相处。

也是有怀疑的。闪婚是一个非常快速的决定。我是很认真的,我想体验,但没有想过一定要困在这里一辈子。结婚前我就问钟敏,那以后要是不想待在这儿了,怎么办?他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你去哪我就去哪。后来他就说他忘了。

第一个干也干不动的农活是锄地,锄头太沉了,一大块铁、一根粗粗的木棍,我感觉抡几下就没力气。开春翻新地块,要把杂草给除掉、挖地加肥、把堆肥给埋进去、跟泥土混合。体力没办法应付工序。

还有抓蚯蚓,挺崩溃的。冬天蚯蚓就在姜块里睡觉,要直接给拔出来。摘辣椒还被毛辣子辣到,都辣哭了,有次摘柿子又被它辣了。它躲在叶片下面,跟叶子的颜色很像,一下子没注意,手就跟吃了辣椒一样,还会肿起来。

最不适应的是山里湿气重。有一年持续了长达半年的雨季,每隔几小时,除湿机就发出水满的提示音,身体特别无力沉重。房间太潮,我得了坐骨神经痛,起床起不了。

指甲里面的泥,第一年就成了常客,洗也洗不干净,已经附着在指甲下面皮肤上了。以前拿笔的中指,茧子印慢慢退了,干农活最多的右手大拇指开裂,总好不了,摘橙子的酸水流到大拇指上,就很痛。

皮肤晒多了就黑了,也不再用护肤品,有时候穿着一个农村妇女干活都会穿的外套,婆婆送给我的,差不多到膝盖长的,红黑格子或迷彩,头发也没有梳。

把香蕉从山脚搬到山上小屋。讲述者供图

钟敏发快递要在中午11点前送下山,正好卡中午饭时间,一般我来做饭。我喜欢味道清淡的,他干活喜欢重口一点,什么菜都想加点肉 ,我会照顾他的口味。自己种出来的菜,他会用力地说“好吃”,有时候他觉得菜没有肉感,在饭桌上就能看出不高兴,会说“明天去买点五花肉”。

我从一个看见菜青虫就尖叫,炒菜两分钟胳膊就酸,除了桌上的菜什么植物也不认识的城市女孩,变成了一个可以徒手捏死虫子,一年365天做饭,还能顶着烈日挥舞锄头的山间农妇。

两个“我”

在厦门,我在商业公寓里居家办公,有一种真空感。不知道隔壁住什么样的人,在屋子里,听到小孩的声音,才知道住了一个家庭,听到好大声吵架,才知道住了情侣。偶尔进电梯,还会碰到一个养着大狗的年轻女孩。我很困惑这么小的公寓怎么养这么大的狗。

有一度,我想要逃离这种没什么真实感的生活。我隔两三天会特意去菜市场,看每个蔬菜白纸上的价格,感受多一个维度的生活,那个菜市场很快拆迁了。有一次去超市,我想着去碰最早的蔬菜,6点多,唯一亮灯的就是蔬果区。可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大小、颜色、质地,没有变化,没有丰富性。尤其是西红柿,青的,硬朗的时候就摘下来了。

在我妈妈看来,人人都应该向往城市。她忍受不了地里的蚂蟥。夏天城里的学生放假了,会来乡村玩,她看到那些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花裙子,骑着自行车在风中飘扬,觉得好羡慕。她考高中没考上,补读了一年,也没考上,才终于放弃了,后来城里有个远亲是学修理电器的,她就去做学徒,攒了一点钱,自己开店,靠自己在城里买了房。

但她把家务作为自我实现的道场,每天都要拖地,垃圾也倒得勤,我们头发掉地上了,她就会说脏了。我妈被捆绑在婚姻制度里,她也让我找一个条件好的“好老公”。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我对她说自己这辈子不结婚。

我跟着奶奶在城郊长大。当时玩得好的朋友会去泡网吧,就我天天拿着书本,初中班主任找我谈话谈的都是成绩,说我考进来是全县排名46,现在在班里只能中等。那几年,我心里感觉没有人能够支持,像一个孤岛。

小时候有一个泥塘、池塘,我家走过去两分钟都不到,我会在那里捞蝌蚪,捉青蛙,摘花,玩天女散花,把它抛到空中。上学路上还会见到穿山甲,丛林里跑出来过马路。偶尔走田埂去上学,跟着我表哥,我就看着他踩过一条蛇走过去。在家庭、学校、朋友面前的虽然都是我,但在自然里才是更接近本性的我。

农场附近的景色。讲述者供图

大一放暑假回家,发现泥塘、池塘、田地都被填了,小山坡也移掉了。政府要修一条公路,通往县城新中心。本地年轻人都很高兴,他们叫老家“大玉山”,觉得玉山越来越好,洋气时髦。

我曾经在一个英语培训机构实习,负责一个8人班级的课后辅导,这些小孩十四五岁,父母很忙,没空陪伴,交朋友通过物质交换和给予,送你门票带你去追星。一个女孩子很直接地表达,“我要去英国,找个有钱的男朋友”。

工作后,我还要负责公众号文章,一个标题审好多次,觉得很无趣。

我感觉很失落,在城市这么多年,好像生活的环境、人跟人的关系,都放在一个很商业的社会里,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时候我只想回到过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想要寻找的是一个温情的支持系统。

农场有“庇护所”的成分,暂时帮我阻隔了很多在城市里失落的东西,给我一些安稳的力量。

在农场去体验一场雨都不一样。在高楼里面听到的雨声是不完整的,只是一种声音,但是在农场里会听到各种声音,它落在屋顶上,轰隆隆的,气势恢宏。我还在雨下得特别大的时候,特意开门想看一眼,风猛地一吹,感觉胸腔收紧了。芭蕉叶都在摇晃。你是很惊奇的,跟日常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在农场生活,用舌头去感受蔬菜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我尝过生的蒜,吃完之后胃有一小会儿不太舒服,太辣了。蔬菜自身有甜味,甜度主要靠土壤和阳光,我们会找一块平的、阳光好一点的地种胡萝卜、白萝卜。胡萝卜能吃到很浓的味道,白萝卜有一点点辛辣,但汁水会很多,切下来一片,表面泛着光。甜也会有烦恼,炒菜都要多加点盐。

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吸引眼球。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各个店招牌,看电脑工作,眼睛会过劳。没有被真正滋养的是舌头,吃的东西要么没有什么味道,要么就是刺激的酸、甜、咸。糕点、沙琪玛、巧克力,对舌头就是轰炸。

我也在一点点搭建自己的空间,买了衣服、放衣服的抽屉、茶几、书桌。吩咐钟敏这里太挤了,这个东西拿掉。还和他一起,把放杂物的破房子搭建了一个小食堂,嫌电磁炉炒菜太慢,又换了煤气灶。

2018年初,我们尝试在走廊下种下七八棵百香果,看着它从一棵小苗一点点长大。冬天还特别冷,百香果是偏热带的水果,纸壳纸箱塞木屑,我们用透明胶带包在树干上,在飘着细雨的天气里吭哧吭哧地给树保温。

有一晚钟敏巡山叫我去看,打着灯笼,黑夜的棚架下面,一个个挂着绿油油、黑通通的百香果,一个丰收的画面,这也是试验成功的第一个大规模出售的水果。

失败,很多次

钟敏有一个很具体的设想,希望农场未来有10个左右的单品,每个单品能达到年收入1万,一年有10万左右,他就很满意。

前四年,我们什么都种,尤其是豆类和根茎类,土豆最好的一次也才卖了100多块钱,红薯第二年就遭到了野猪,不敢再种。之后四年开始做减法,从两万块增长到七万多块,种了百香果、李子、脐橙。最有希望的是脐橙。但眼看年收入10万块的目标近在眼前,黄龙病的阴影却笼罩了农场。

黄龙病是菌类引起的疾病,柑橘特有。它只能防治,无法挽救,病树得砍掉。果农每年喷洒农药防治,但我们不用化学农药。

钟敏想遵循的理念,是构建一个自我维持、自我循环的可持续环境。我们不用任何化肥农药、多样化种植——不仅养蔬菜,还养杂草,养虫子。

如果是种胡萝卜,它需要阳光,杂草长起来竞争阳光,我们就除草。如果是吃农作物很厉害的虫子,爆发性的,挂防虫板、用手抓。如果是虫宝宝,或者跟我们没太大关系,吃一两口的,就不理它。

龙南市是赣南脐橙的主产区,脐橙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钱袋子,一年到头要给果树打十几次到二十几次药,人人都说不打农药脐橙种不出来。果农天天拿着割草机。

钟敏偏不信,问起农药防治,他眼珠子一翻,“我不知道,不感兴趣,也不关注,反正我不用。”他还会跟周围邻居讲杂草的好处,留草可以给益虫提供栖息地,益虫有什么好处,割下来的草用来覆盖有什么好处……他像个傻瓜那样侃侃而谈。

没有果农效仿他。有次我散步去另一个山头,农户不知道我是谁,就骂骂咧咧抱怨,“那家不打农药的,虫子全跑我这了。”

钟敏很笃定,这是一件很有价值也挺有前景的事儿。他对肥料也有标准,要用安全的原材料来堆肥,比如菌菇渣、羊粪。材料不好买到,最近的是菌菇渣,距离5公里,羊粪哪里有我们就去哪里买。买东西送了一包小肥料,他都要撒到杂草里。有一次,蔬菜种得太差了,自己都没菜吃了,我试探性地建议,要不买点有机肥?他说,一步退步步退,坚决不用。那阵子我们就去赶集买菜吃。

那天,黄龙病又来了,一些健康的叶子变黄了。钟敏脸色阴沉,我和他面对面,隔着一张餐桌,我沉默,他也沉默。

农场。讲述者供图

这些年来,农场10亩地的经营一直只是维持温饱,并没有多少盈余。我们经历了很多次失败。我曾经提议放一放农场,走去城市试试。“你以为换个地方那么容易啊?你以为找地那么好找啊?”钟敏一口一个反问句,把我问得哑口无言。我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想法,就遭到了否定。

每年末回看这一年收入,百香果又不行了,很多作物过了几年就衰老了……我都会怀疑,能不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我忽然觉得,我们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我起身倒水,背对着他,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一切像没有出口的无限循环……”

那年冬天,脐橙减产至400斤。钟敏挑选出来皮太厚的,裂了口的,拿来熬果酱。一锅四五斤的果肉能熬出十罐左右橙子酱,一罐135克。钟敏用红色的深口锅熬,我负责切果肉。一部分卖给客户,一部分自己吃。

果酱没有添加剂,需要趁热装瓶,盖好盖子后马上倒立放置。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粘稠的明黄色果酱在上下翻涌,星星点点的橙红色如黄色海浪里的小船,其实是橙皮屑——橙子的甜,柠檬的酸,橙皮屑的苦,混合成了口感复杂的前中后调,像极了对我们人生的某种隐喻。

一堵无形的墙

尝到苦的滋味一般在我表示“我要下山、我想出去、我想工作”的时候。钟敏不想,他想守着他一亩三分地。

我们下山只有发快递、拿快递和去朋友家这三种情况。有时候我们会在河边一户农家乐,最常聚的是三个家庭,另两个是钟敏的朋友。他们聊他们的,通常都用方言,我就在河边转悠,有时候干坐在一边。他会说,“你去找她们聊天啊。”指他朋友的老婆。她们会聊做什么好吃的,或不停地刷视频,也经常用方言。这些在当地人群中的时刻是我最没有连接感的时候,也最渴望我所想要的交流。

山里社交生活更单调了,我在山上通常只面对钟敏一张脸,偶尔还有公公婆婆两张脸。时间的流速会变得更慢,一天能做很多事情,锄草、剪枝、做手工、弹琴、看书。你可以看到太阳从这里移到那里,看到叶子长多起来了,果树已经高过你了 。

早期没有Wi-Fi,房间信号不好,和朋友也不太联系了。我开始根据时令生活,过了冬至,每天早上时间会有很微妙的前移,看窗外的天空的颜色从暗蓝变成青亮,谷雨前就能感受到空气里的凉意。晒衣服、晒萝卜干,都根据太阳的高度,太阳挪到那边了,重新拉一根线,把衣服挪过去。

刚开始觉得,内心找到了一些锚点,不是非要依赖外部社会,踏踏实实的生活。后来发现,好像也处在一种真空里。 2019年,我提出要找工作,钟敏就让我好好在家写作。

农场是钟敏自主意识的延伸,他要有一个他可以掌控,由他做主,不太受干扰,自由的地方。

和许多人一样,钟敏被乡村养育,去城市打拼,计算机专业中专毕业的他从一份电脑排版员的差事做起,到房地产设计师,资深设计师,成为美术指导。方案每次改动,都会重新命名,大改动以此命名,小改动以字母命名,更小的微调就在字母后面附上数字,如XXX项目第七次D方案d4。

有次,工地上一大型吊机的钢绳断裂,他的小舅被砸中身亡。人生的意义突然蹿到他眼前,这一生究竟要如何度过?

果园是钟敏父母2011年接手的,钟敏返乡后就交给他打理。父母住在山脚,农忙时上来帮忙。特意留的草,他们给除了,一些杂树、无患子、苦楝也是这样。钟敏老是跟他爸吵架,“以后不要来山上干活了,不需要你们帮忙了。”

他的原则性很强。买股票也是,他认为这个公司好的话,即使跌到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动摇。做饭也是,我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好,一次性收拾。有一次我把摆盘都备好了,他一进来就说“怎么那么乱”。

我们会顶着太阳一起干活,累了就一同坐在棚架的百香果树荫下乘凉,直接剥开熟透的百香果吃,一人一半。春天,我在厨房做饭,他会摘了菜苔、韭花,藏在身后,突然拿出来举在我的眼前,挡住他自己脸,我就会笑“人家送花你送菜花”。

农场缺个辅助,我就做了这个角色,负责后勤,他干什么我搭把手,洗脐橙,切脐橙,挖姜,做饭,洗碗,收拾,我没有找到一个我主导的事情,后来还要育儿。

我们一开始没有准备要孩子,就在黄龙病侵染果树的那一年,我怀孕了。有一次产检,我拿着单子去抽血,全程医生都没看我一眼。我理想中的分娩,是我可以主导,有比较多的自由度。那年冬天,我选择在家里生下一个女孩。那种疼痛,像大火滚沸。

孩子取名小碗,希望她好好吃饭。前三年,我把母亲这个角色位于第一。一日三餐,所有的衣物都是我来管理,哺乳是我,带孩子睡也是我。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厨房上,或者带她去散步。看的书从《朗读者》变成了华德福教育。

只有早上的时间属于我自己。有一段时间我想写书法,每天5点多就起床,练个半小时一小时再去弄早餐。

缪睫的书法作品。讲述者供图

有一次孩子在午睡,我站在门口,跟钟敏说,我想去工作。他直接说,你不适合工作。我们都沉默了。

每次我提到找工作,就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有一次,婆婆来山上送东西,我正在厨房忙活,她问,“听钟敏说你想去工作?”我嗯了一声,她说,“干嘛要去工作,在这里给钟敏做做饭不是挺好的? ”

生完孩子第二年,一个朋友来看我。大学毕业后,我和她的联系很少了。我们在客厅聊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午饭后,我让钟敏带娃,两个人就出去散步,那时候还是夏天,我们穿着短袖,等雨停等了蛮久,回来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敏就不高兴了,铁着脸问,“你们上哪去了,这么晚回来?”

朋友后来跟我说,“当时去看你们的时候,我就感觉家里好冷。”

和钟敏最大的冲突,在2022年疫情时期,他严防死守,有一次我带孩子去隔壁奶奶家坐了一会儿,他就让我去公公婆婆家自我隔离,小碗却不需要。我知道这是对我的惩罚,是以爱之名包装的压力和权威。

那段时间,我找机会出门,在天还未亮而家人熟睡的清晨,独自漫步在暗黑的群山之间,不去想啥,只是带着那样的情绪在走。有一次在一片竹林里迷路了,我的到来打破了宁静,鸟鸣一声高过一声——我意识到我失去的是我自己。

我反复提出要下山,因为孩子也要上幼儿园,要找更好的教育环境,钟敏不同意。很多问题都没有得到一致的协商,没有谁服气谁。

2024年1月23日,又是一个冬天,我带着那个28寸的紫色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下山了。我骑着电动车带孩子先去了表妹家。临走前,婆婆劝我,“你就忍一忍他的坏脾气嘛 ,我当年也是这样忍过来的。”我说,“我是我,你是你,要忍你忍。”

临走前一天,我看着钟敏把小碗接走,孩子还问了我,“妈妈怎么不走,妈妈要去哪?”

再一次链接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下山后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严重焦虑。就像在四下无人的旷野,到处是岩石砂石,没有一个清晰的道路和方向,布满迷雾。

我突然有了完全属于我个人的时间,我可以独立地选择做什么,但我又不能完全拥抱这种状态,因为我对孩子的责任乃至依恋,都难以割舍,这些不是石头,我扔掉就扔掉了。

刚开始我去了天津,辅导英语。在一次朋友聚会里面,我感觉我搭讪都不会了。上一句下一句接话之间有个很微妙的点,可以引发逗笑。我在刚下山时很容易卡壳、空白,不知道接什么,甚至人家跟我说谢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客气”,这个话对我来说很生硬。

我对天津的感知塌缩到一个出租屋里,只觉得比江西的冬天要暖和。我很努力地去维持一些常态,去菜市场,做饭,锻炼身体,该上课的上课,写稿子,去图书馆借书。但是会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一些坍塌,有一些很难去修复和去重建的东西。在地铁上,只要一想到孩子就掉眼泪。

我会常常失眠,两三点就会醒,或者说到两三点还是入睡不了。脑子就像停不下来的自动播放机,复盘、理解、深入剖析那七年。我痛苦地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当初选择的,我选择了世外桃源的同时,也选择了与世隔绝。为了寻找自我,却失去了自我。

我买了瓶红酒,酒力很差,我只要大口一点闷下去,全身就会开始发热,脑子不转了,就容易入睡。

之前来看我的朋友在北京,我说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她就过来了。在一个傍晚,我们一块吃饭,去公园散步,吃了街边的小吃。她拿出一袋喜糖给我,她说她结婚了,又说,“我觉得离婚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离婚快乐。”

我就眼泪啪嗒掉。觉得被看见、被理解、被支持到了。

农场的环境过于闭塞,几乎没有任何支持系统,或者我们能够依靠的朋友和长辈可以介入其中,哪怕是些微的疏导。但城市——这个我以前逃离的地方,拥有人际层面上比较容易实现的交流沟通。

一些变化也需要我适应,在便利店第一次看到自助扫码结账机,原来小商店都有这个东西了?商场里还有盲盒,叫泡泡玛特,我上山之前很少见到。

后来我去北京教小孩。现在的教育环境让我很感慨,雇主家有两个孩子,小的不到2岁,要做闪卡,有古诗、数学、英语等,每张卡念一首,念三遍,每次半个小时闪100张卡,每天三次。还要辅导老大,他们作业可多了,晚上八九点我才回去。

过了一年,钟敏带着小碗也下山了,准备在杭州找一块儿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下山。现在我俩合伙带孩子,住在一起,有不同的房间,互不打扰。他也有了一些改变,我做的事情会尊重我的选择,比如我上课教英语,需要他带孩子,他都会配合。小碗上了杭州的幼儿园,我每周去兼职2天,抵扣一部分学费。

很多问题我到现在还在探索,比如“我为什么上山”,答案不是唯一的,也不是很快就能知道的。我不太经常想起在农场的日子,有时想起来,会想到那条通往农场的马路,两边梯田式的、此起彼伏的橙子树,很遥远,像梦一样。但那片心里的旷野,不再是岩石和砂石,有生机了一些,接触到人和人交往的情感。

农场的落日。讲述者供图

我每周会去幼儿园两天,在那吃午饭。幼儿园里面的一位大叔,对人很亲和、关心,会问我今天来不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前几天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没有骑车,他就说要送我去,还顺带说,“我正好去那边拿点东西。”那个东西不重要,可能只是他临时编出来的一个善意谎言。

刚到杭州没多久,我骑电动车过马路,等红绿灯。路边有一个大哥卖梨,他就问我,梨很好吃,要不要买?

我说,我在等红绿灯,来不及。他就削了一个梨给我,“那就给你削一个,你尝尝。”我觉得吃了就不好意思不买。我直接笑着说,大哥,我没打算买啊。他也很直接地说,没关系,你尝尝。就递给我了。那个梨没拳头大,但吃起来也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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